这时,迟夏的声线含笑而来:“苏公子,若假以时日,朕和令尊龃龉再起,你当如何处之?”
他甚至没穿皇帝的皮子,却威压逼人。
苏倦拱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苏某自当以君为先,帮理不帮亲。”
迟夏啧啧有声,“苏公子是个明白人,理应嘉奖。”
“皇上不敢。”对方既以皇帝称,他也便揣着明白作糊涂,让对方宽心。
正“君臣和睦”际,宛若突然开口道:“请问……皇上,我可否与涂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涂酒酒望去,后者在辇上,深深看着苏倦,倒并没自得欠揍的表情。
“有何不可?阿宛姑娘随意。”迟夏允许了。
宛若吃力地站起来,涂酒酒随她出去。
苏倦的视线一直在宛若身上。
涂酒酒扯唇,终究,万象的景象越走越近。
殿外是御花园,花枝招展,豢有禽鸟。
风起。
掠过宛若的青丝,她轻轻将一绺发拨到耳畔,“少年时,他曾问我缔结白头之约,涂姑娘可知阿宛为何没有应允?”
涂酒酒记得宛若之前也说过此事,只是当时在邛崃,她不曾认真听。
这次,她依旧没有回答。她对别人青梅竹马的戏码没兴趣。
“不是因为我随听雪夫人修习无情剑道,”对方垂眸,眼睫在脸上投下一丝阴影。
“他出生时,妖族大祭司曾卜有一卦,妖主许情,三界倾覆。”
“大祭司的卦从未错过。”
“你二人今日……我心中亦是愧疚,但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她说罢,转身就走。
涂酒酒心中不是没有一丝震撼的,但她在对方背后平静地开口:“若我偏要强求呢?”
宛若微微一震,随即答道:“那阿宛也会尽一切力量阻止。”
二人进殿,苏倦和迟夏告辞离去,见宛若脚步蹒跚,他伸手虚扶住她腰肢。
一行离去。
“苏羽凰。”
涂酒酒站在一旁看着,仿佛是个局外人。
“带我走可以吗,我只求你这最后一回。”
在他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她不顾所有人在旁,缓缓开口,问道。
第220章 至死方休
苏倦仿佛置若罔闻,携宛若从她身旁走过。
郑执道:“主子,尊主她……”
苏倦似乎没有听到一般,脚步未停。
“站住!”涂酒酒冷冷道。
“阿凰,你听听涂姑娘说什么。”宛若正要来劝,对方已转身,目光淡淡落在涂酒酒唇角的血迹上。
“九裳大人有何赐教?”
“你明明听到我方才说什么。”
“我明明说过,你我恩义两绝。”苏倦含笑说道,眼中并没一丝笑意。
涂酒酒低眸,“苏贱人,你当真……不喜欢我了吗?”
郑执和鹿妖对视一眼,救了个大命,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苏倦下颌绷起,没有出声,末了,再次返身,显然不打算与她废话。
“行,不谈感情是吧,你在邛崃取剑时,听雪来了,是我拦下她,你欠我一份恩情。”
郑执:“……”
鹿妖:“……”
这很涂酒酒,算得明明白白!!
“九裳尊主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恐怕连自己也分不清楚吧。苏某数次救你,要还也早已还清。”青年眸中讽色如堆雪雾。
“苏羽凰,那我希望你日后千万莫要后悔才好。”这次她以传音来说。
她的声音有股出奇的平静,他盯着她苍白的唇,突然上前,掬起她的发,“涂酒酒,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随着这句充满嘲讽的话落下,他带人离开,没有半丝迟疑。
他从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
涂酒酒心笑。
劲道倏致,她的脖颈被陷入一只有力的掌中。
迟夏毫不留情地看着她痛苦扭动,唇角噙笑,“阿九,你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合着是当我死了?当着我的面,便要再行背叛之事?”
“您认为苏羽凰没了禁制,就一定能把你带走?也不想想他愿不愿意。”
禁制,什么禁制?涂酒酒忍受着窒息般的痛苦,急速思量。
但她只哑声道:“师尊误会了,我若不跟他回去,如何进离偃给你拿元珠?”
“经过轩辕铮的事,离偃此刻必定严防死守,我眼下受伤,不通过他进不去。”
“你若没法进去,就去死。”迟夏含笑的呼息在她耳畔薄薄掠过,这才放她。
涂酒酒狠狠咳嗽,衣衫内包扎好的地方再次濡湿一片。
她大口喘气,依着墙坐下。
*
苏倦等人出来的时候,宛若蛊毒虽解,身体仍虚,她身上还有清珑留下的伤,鹿妖召了山魈抬辇,仍是以轿代步。
宛若扯了扯苏倦衣袖,“涂姑娘如今不知是怎么个情况,我们要不要设法把她带——”
“出来”二字尚未出口,一只兔子突然横窜到辇前,接着熊小也闪了出来。
宛若见疑,“香寒,你们到哪儿去了?”
兔子精变回人身,有些委屈,“阿宛姑娘,小妖神进去前便派我和熊小到宫内搜寻颜老诡的下落。”
苏倦可不比宛若好说话。
“小妖神,”她又忙不迭向苏倦禀道:“我们虽找不着老诡的踪迹,但能嗅到他的味道。”
郑执道:“主子是想看颜前辈在不在涂姑娘身边?”
鹿妖是个聪明的,一点便透,“若她当真受伤,有颜神医在,也可无恙……”
宛若心中微颤,苏倦没有言语,一手挥去,郑执登时被贯出数丈开外。
郑执苦笑起来,拭去唇角血迹,他话多了。
*
颜童生被再次带到涂酒酒屋中的时候,她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苍白得吓人。
他歉疚地上前,替她诊疗裹伤。
看到这位神医收拾药箱,难得发颤的手,涂酒酒终于开口。
“老颜。”
“你不必为此事愧疚,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但这事怨不得你,九裳出嫁前若当真找过你,这是我和她的果,与人无尤。”
颜童生看着她,“尊主,我若当时慎言——”
涂酒酒止住他,“我不是好人,重来一回还会如此。你保住命,设法逃走,回去把心愿了了,好不容易拿到芙蕖仙草,不是吗?”
“若你如此不济,逃不出去……”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笑,谁都知道,迟夏手下,是插翅难逃的。
涂酒酒却道:“我会设法带你走,若不能成,那你也算为我所累,更不必歉疚。”
“是!” 颜童生低头替她伤处打好最后一个结子,眼中俨有湿意。
涂酒酒拿起他桌上的剑,“借我一用,随便捡的兵器总不趁手,我原先有把剑,好着呢。被我前夫拿去了。”
“尊主,你的伤……万万不可现在便行动。”
但颜童生想想还是住了口,迟夏不会放过她的。
若非她伤重影响行动,迟夏甚至不会允许他来为她诊治。
“九裳师妹,师尊让我带你见一个人。”
果然,门外适时传来高仪吃吃的笑声。
*
御花园。
高仪把涂酒酒带到此处,方停下脚步。前面花卉丛中,
涂酒酒道:“谢师姐热情,但阿九还有任务在身,就不随你游园了。”
高仪却笑道:“我哪有这般好心,师妹看清楚了那是谁再说。”
其实不必她说,涂酒酒此时目光死死落在花卉丛中某一处,宫娥和内监搀着一名上了年岁的妇人。
对方此刻正蹲在地上,神色专注地抚摸着一株花草。
她身着残旧的布衣,双鬓灰白,眼角早已起了蜿蜒的纹路,目光有些浑浊,目力似乎不好。
若不修行,魔族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上百载年岁性命。
涂酒酒转向高仪,”师姐,冤债有来路也有去处,何必把老弱妇孺也卷入其中?”
高仪看着她,眼中透着讽笑,“师妹口中的无知老妪可是你的养母哦。”
“她被苏澜风安置起来了,但是前不久,也就是你的忌日,我们守在你的衣冠冢前,果然等到了她。老婆子坚持一步步走到你的衣冠冢拜祭。”
“哦,衣冠冢,就在你们那个被仙门屠了的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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