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风眉眼一片冰凉,目光低垂。


    后来,果然,轩辕铮出事了。


    在和苏离偃那场邛崃大战中,轩辕剑饮恨失落,轩辕铮身死道消。


    场上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二圣神色深邃,也没有说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离偃仙主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轩辕,你身处离偃这么多年,本座自问待你不薄,也为你匹配了最好的姻缘,本座竟不知你心底愤懑至此。”


    轩辕琴冷冷道:“仙主对阿琴的好,阿琴刻不敢忘,但轩辕家的仇和恨,身为轩辕女,也绝不敢忘。”


    离偃仙主只是淡淡两字,“很好。”


    仍是宗主气度。


    师僧却冷声道:“宋城,我不知你今日受了何人唆摆,竟混淆黑白至此。但你雷堂主因故身亡,你假借雷堂主砌词,已无可对证。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公允,这便是公允?”


    雷鸿之死,经由苏离偃默许,已在仙门之中陆续传开。


    乃混入离偃的魔君临渊和妖女涂酒酒所为,后者曾在摘星大比上夺得榜眼。


    涂酒酒的真实身份自然并未被公开,只说此女是魔族细作,借摘星大会之机打入仙门,为魔族暗传消息,其后被雷堂主识破,雷鸿惨遭杀害。


    离偃传令整个仙门缉捕涂酒酒。


    “再者,宋城主,”铁铉也紧跟着质问,“若一切真是仙主所为,事后又焉能容你?”


    宋城哈哈一笑,“偌大一个离偃,灵石银钱富裕,是需要营生支撑的。自然,神武堂,霹雳堂锻造法器灵丹,十分赚钱,离偃也有自己的商号,但我宋家的产业却给离偃奉献了近半银钱。”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簿,“这是我宋家与离偃的账目往来。”


    呈送于二圣。


    他既敢将账目呈上,离偃众人也微微变色,这对离偃仙主自然极为不利。


    二圣虽未说话,但神情肃目,让人无从猜度。


    翠微冷眼旁观着一切,此时适时出声:“两位圣人,除了宋城,轩辕家还另有人证。”


    “翠微,难道你们还想让宋夫人也来作证不成,宋家人既已背叛仙主,这有意义吗?”景同怒极反笑道。


    轩辕琴得翠微授意,再下一剂猛药,她突然看向一个方向。


    “幽掌门,请您也出来说句公道话。”


    离偃众人神色倏变,唯有离偃仙主神色如常,并未有一丝的不同。


    听雪夫人来了已有些时候,双方对峙都看在眼中,只是没有出声,此刻冷眼看向这位昔日的同门。


    在一片惊疑声中,幽雪缓缓走到堂中。


    铁铉和景同相视一眼。难怪邛崃集市上。他们被涂酒酒反攻,翠微突然出手,这哪儿是援手,恐怕只是为了救走幽雪。


    果然,幽雪一声低叹,道:“听雪师姐,对不住了。但我捂住了这心胸太久,不想再捂了。若堂堂仙门亦弄权至上,残暴至此,何以护佑三界,匡扶天下?”


    “当时,”她苦笑,“我亲耳听到师姐让宋夫人到离偃待产,也亲耳听到仙主嘱咐师姐,将宋夫人困于离偃。”


    听雪微微眯眸,看她做戏。


    呵呵,她是让宋夫人到离偃待产不错,但她还能让这幽雪听了去不成?


    她可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师妹。


    但对于殿上的人来说,幽雪却是她的同门至亲,断不可能捏造事实,反增加了可信度。


    这时,轩辕琴突然跪下,泣求二圣,“轩辕琴恳请两位圣人主持公道,洗我轩辕家数十载冤屈。”


    第210章 情或巅峰,恩仇趁年华(3)


    果然,二圣此时神色,显得十分凝重。


    众掌门并未表态,却也互相张看,惊心而踌躇。


    听雪和苏离偃望向彼此。多年夫妻自然有不一样的默契,听雪先笑了,“幽雪师妹,有一事,你可是忘了说?”


    幽雪略一迟疑,“我素来愚钝,请夫人赐教。”


    “师妹可是一直心悦轩辕宗主,为何未说?”听雪淡淡问道,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深意。


    涂老三闷声听到此时,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原来,他从不了解幽雪。


    幽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失措,随即沉声反驳:“夫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是心悦轩辕铮,但绝不能被当众揭出,否则,她的话便变得不可信了。


    听雪笑意方歇,亦是冷冷开口:“那你加于仙主之罪,岂非亦是空口白牙?”


    幽雪脸色大变。听雪却原来是这个意思!


    翠微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场上听者惊心,但愈论下去,愈是夹缠不清。


    当年,轩辕铮的下场让人唏嘘,仙门少不得私下议论。


    苏离偃势不可挡,比轩辕铮更为强大,慕强的大有人在,又因是轩辕铮亲信发起攻击,有错在先,而偏向苏离偃。


    而轩辕铮是义薄云天之辈,有受过轩辕铮恩惠,或敬重轩辕铮为人的,也暗自惋惜。


    更有有明哲保身,不去多事的。


    是,宋城和幽雪的作证,让当年的事有了不同的方向,但事到如今,更多人心中想的恐怕也不是对错黑白的问题。


    而是该怎么站队。


    整个过程,苏离偃并未多话,直到此时,方才反问道:“翠微道兄,今日之精彩实令本座佩服,只是,本座有一事始终不解,不知可否为本座解惑?”


    “仙主请讲。”翠微老祖回得客客气气。


    “敢问堂堂妖君,何故却管起仙门的事来?”


    翠微“哦”的一声应下,“仙主无凭无据,却断定我是妖君折眉?鄙人创派也有数十载,虽比不得离偃,比不得在座一些道友门派久远,但随意攀咬我是妖族,未免失之无趣,不是吗?”


    师僧冷冷道:“那老祖为何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早前那妖类凤薇出事,又何故夜闯离偃施法?”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竟是妖君折眉?


    折眉早年神秘失踪,如此说来,却也对得上号?


    若翠微是妖族,则不管是幽雪还是宋城的话,都不可信了。


    这时,被飞鸢带来的拒霜,漆黑的目光逡巡于翠微的方向。


    轩辕琴和幽雪这些年来同翠微共处,只知他是轩辕铮某个旧部,却不知具体他容貌身份。


    但对方全心全意谋划,那种感觉并不虚假,且翠微身上,非但没有敌意,甚至有股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感。


    这时,苏离偃陡然揭说对方是妖君折眉,二人不免心惊胆战。


    正将信将疑间,翠微突然缓缓将面具摘下。


    男子两鬓微白,剑眉英挺,眼窝深陷,眼尾宛然已有纹路,脸颊上细细密密都是经年的伤疤,深浅不一,颇具狰狞,似为岩尖锐物所伤,但这些,都无损他眼中昔日高山行止般的奕然气度。


    拒霜瞳仁骤缩,眼中的光微微暗淡下去。


    不是,不是那个人!虽然,她早便有所感应。


    但原来,还是会失望。


    场中所有人却呆若木塑。


    唯有宋城眼底愧疚不变。若非这人亲自来找,他也便自此经营妻家红妆,苟安一世。


    苏澜风备受震动,连二圣都站了起来。


    幽雪惊喜若狂,而轩辕琴眼眶骤红,大叫一声“父亲”便扑到对方面前,平素里清冷美人的面具,此刻仿佛瞬间有了皲裂。


    “让你和你的母亲受累了。”对方轻声说道,不再掩饰眼中情感。


    这人哪是妖君折眉,分明是当年的一代宗主,轩辕铮。


    君佐君佑也是不敢置信,这么多年,他们竟不知师尊就是那传说中的人。


    只有离偃仙主,目光始终是镇定的。


    他淡淡看着这位昔日的义兄。


    “兄长,一别经年,真是许久不见。”


    轩辕铮倏地笑了,“我没死,会不会让偃弟失望?”


    从前,对方一声兄长,他以偃弟回之。他带着他从小卒,走到巅峰,却也是这人,让他背负血仇,沦落至此!


    苏离偃道:“当年之事,千言万语,终是高处不胜寒,有人恶意猜忌,有人胡乱揣测所致。若兄长想要回这个位置,苏离偃可拱手相让,绝无二话。”


    听雪一惊,“仙主……”


    师僧等人也现出焦急之色。


    铁铉道:“仙主,您带领仙门这些年,杀迟夏,困九裳,镇折眉,换得三界和煦,这仙主之位本便是能者居之,岂能说让就让?”


    “当年,本便是轩辕宗主旧部暗杀于你在先,方酿恶果——”


    翠微听着,仍是面带笑意,这笑,是讽刺,是嘲弄,也是仁厚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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