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酒菜上来,涂酒酒一杯接一杯,想起颜童生跟她说的话。
“尊主,我突然想起一事,你师承迟魔,功法一脉相承。”
“这九转玄天诀霸道在,五行之力于何处都能转化,你可以在体内开辟一个小世界,将妖蛊封印其中。如此妖蛊虽还在你的体内,却多了一层屏障,这痛苦也在你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这需要你耗费至少大半的灵力,我劝你三思。”
她怕痛,但不怕为他承受痛苦。
只是,如此一来,也意味着,她能动用的力量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成,遇上高手,自保都难。
所以她跑了。
她和苏倦之间说爱,太重。
可是,他如今的痛苦皆因她而起,甚至有性命之虞,看着他默默忍痛的模样,她浑身难受。
她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道义之人?
承认吧,涂酒酒,你并非仁义,你不过是死灰复燃,像从前爱苏澜风一样爱上了他。
她终于重重放下酒杯。
祈灵和南宫昱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涂姑娘突然夺门而出,没入夜色之中。
客栈外,一道紫衫残影横卧在屋檐上,斜眼看着远去的女子。
“她落单了,师尊,可需我……”残影背后另有两人,其中,妖冶的女子问道。
“愚蠢!”紫衣客摆摆手,唇角慵懒地勾起,“杀人呀,哪及诛心有意思?”
*
诡医谷。
颜童生打开门,话出口同时愣住,“傅姑娘?”
来的并非涂酒酒,而是宛若。
宛若笑笑,开门见山,“前辈,涂酒酒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想来找您求教还有何种解法。”
颜童生当时眼神中的闪烁她也发现了,涂酒酒前脚起,她后脚便来到。
“请您把他身上的妖蛊转到我身上。”她眼中俨有湿意,却没有迟疑。
颜童生一时没说话,眸色渐渐深了。
“前辈应当高兴才是。”宛若见他不置可否,突然说道。
颜童生神色冷淡,“哦,为何?”
“你知道涂酒酒其实是魔吧,且非普通魔族,您也是魔,你偏袒涂酒酒,自然不希望把蛊换到她身上。邛崃仙境凶险异常,将妖蛊换给我,苏倦便不受掣肘,寻找芙蕖仙草更有利。”她看着他,陈述利害。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颜童生眼中难得投出丝赞许。
“这事还请前辈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他。”
她脸上露出绝决的神色,只有取到剑,他才能挣破牢笼。
“谁?”颜童生突然脸色一沉,双指挟起,一道剑气猛地朝院门口的方向疾射过去。
鹿妖抱着兔子精狼狈避开,作揖告歉,兔子精赔笑道:“前辈,是我们,不小心路过……”
两人出来,宛若目光微暗,苦涩说道:“看在我也是半妖的份上,请你们替我保密。”
*
苏倦醒来,已是月过中天,窗户没关,能看到半屏月色。
他眉峰微拧,床前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在乎其他人,但涂酒酒没在,让他心头平添一丝失望。
她记忆恢复得怎样?会不会都想起来?
因此走了……
他生性多疑,不顾病体未愈,赤脚便奔了出去。
门外,鹿妖和兔子精倒在守着,妖族一旦认主,皆都忠心。
“小妖神,你好啦?”兔子精又惊又喜,“颜老诡的方法,果然凑——”
她话口未毕,被鹿妖眼神提醒,连忙住嘴。
苏倦却沉沉问道:“涂姑娘呢?”
兔子精咬唇,鹿妖忙道:“少主,涂姑娘她……有事先走了。”
苏倦焉能不知她走了,他垂下眼帘,“她可有生气、着恼?”
兔子精不解,甚至有些愤怒,“她还好意思生气?”
鹿妖狠狠白了她一眼,她才闷闷作罢。
兔子精的反应,看样子那件事她并没有记起来。苏倦心中的烦躁压下去些,“可是宛若讲了些什么话,把人气走了?”
兔子精再也忍不住,跺脚道:“小妖神,那姓涂的是魔是不是?”
她听到宛若和颜童生说对方是魔。
“你别被她骗了,颜童生说可以把蛊毒换到她身上,她有那个什么转什么诀,但需要消耗她的灵力,她一听马上走了,是宛若、宛若替你换了。”
“她不想你担心,让我们骗你说,她有事先回离偃,若她还活着,就去邛崃找你。”
她说完蓦地捂住嘴。
这几句信息量极大,苏倦没有说话,脸微微垂着,但背脊挺直,身影与夜色溶为一体,拉出一道阴郁的影子,浓重压迫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场雨毫无预警地落下。
鹿妖一惊,幻化了两把伞,一把给兔子精,一把罩到苏倦头上。
青年修长五指,微微屈起,油纸伞化成碎片,散落于雨中。
“宛若她替你换了啊。”
这句话也狠狠掷到门口的人心上。
足上的疼痛好像变得轻飘飘,涂酒酒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太磕碜。
要拼命才能作出的决定,此刻,变成了笑话。
鹿妖狠狠瞪了眼兔子精,兔子精乱嚼舌根子,又见涂酒酒陡然出现,不由得有几分心虚,吐舌走到一旁。
苏倦淡淡扫来,目光是平静的,“出去。”
但二人均听出一身汗。
鹿妖连忙把惹祸精拽了出去。
苏倦这才看向涂酒酒。
“怎么回来了?”
他目光明明还是温柔的,如春潮般千丝万缕,撑于眼尾血丝之间,却仿似一张带着倒刺的网,绵绵密密向她罩来,将她刺得鲜血淋漓。
第194章 还喜欢吗
涂酒酒想说,我回来,是想把你的蛊毒换到自己身上。
但迟来的答案跟不出口是没什么两样的。
她微微垂头,没有幻化雨具,任由雨水如珠砸下把残妆破开。
“我回来取点东西。”
她想起“万象”所见——
也许,从这里开始她便输了。
她曾想,若真有天命,她也要闯一闯。
毫不迟疑为你拼命的青梅,终是比半路适逢的草棘来得坚定。
你可以用命去换我,我却不行,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苏羽凰。
“嗯,”他的脸色在雨中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睛却出奇的乌黑,深沉,他停了一下,“阿九,我有事,先走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着雨水的寒意,出了院门。
她知道,他这是要去找宛若。
“苏羽凰,你信不信都好,我赶回来,是想替你把蛊毒换过来。”
“办完事后,我会去邛崃找你。”
她在他背后大声道。
“好,我等你。”
门外,青年微微低沉的声音落在夜雨里氤氲不明,又迅速散去。
雨水冲刷着涂酒酒的眼,酸涩无比,她在雨中站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回过头来,抱一抱她。
她冷。
但他没有。
*
紫矶和凌霄担心地互相看了一眼。苏澜风御剑飞行中,身形一直微微摇晃。
此次对付魔煞,他站于所有人前,除了死去的弟子,他受伤比任何掌门都重,此时又频频赶路,除了途中发消息让景同仔细飞鸢安全,几未停歇。
二人怕他吃不消,但又怕轩辕琴当真去了邛崃,后果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一只金蝶飞至,在苏澜风面前翩翩盘桓。
紫矶和凌霄以为是景同消息回来,没想到,金蝶内传来的却是一道女声。
“苏少仙主,你在哪儿?”
这含笑、骄纵的调调,他们都一阵头昏脑涨。
是涂酒酒。
但更让他们惊恐的是,苏澜风的反应。
他眸中升起一丝惊喜之色,他向来淡然,哪怕证实衡阳是临渊,再心疼死去的衡阳,也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
但此时,错愕过后,他眼中漾出一丝如雨柔意。
*
诡谷客栈。
颜童生已先行一步,赶赴邛崃,鹿妖和兔子精好不容易追上苏倦的脚步,经过客栈的时候,却见南宫家和祈家还在外头徘徊,旁边又新添了求医的几名修士。正跟南宫昱打探什么。
兔子精骄傲地翘起两只长耳朵,鹿妖想按也按不下去。
她得意地跟鹿妖咬耳朵,“跟对主子多重要。”
鹿妖却忧心忡忡,“香寒,我总觉,我们这次闯了祸。我们不该插手少主和涂姑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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