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肘看着她,又把手垫到她颈下,但偏偏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样的梦,百年里,他做过不只一次。
醒来,仍是形影孤茕。
但那时他忖,有还是没有,对他的日子来说,应当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眼见她不耐地蹙着眉眼,他怕把她惊醒,轻轻把手抽出来,又见她覆着的被褥单薄,他瞥了眼四周,家徒四壁,破败陈旧,他第一次后悔,把这儿弄成这鬼样。
他连忙跳下床,走到木奁前,把衣物一件件都掏出来,想给她找一床好的被子。
她合该用最好的东西。
但半晌,他皱眉放弃。
他轻轻走到屋外,击了击掌。
郑执和熊小同时跃下。
熊小尚未习惯,一个踉跄,他问郑执,“哥,再跳一回?”
郑执:“你……”
“主子有何吩咐?”
苏倦把灵石和银两扔过去,“去买一床最好的锦被,再添些胭脂水——”
他尚未说完,利刃挟着凌厉的剑意,落到他喉头。
亏得苏倦身手是一等一的好,紧贴着剑尖,堪堪避开,郑执毫不含糊,拔剑一扔,“主子。”
熊小叫:“苏澜风,你不讲武德,搁这儿玩偷袭!”
“谁许你强迫于她?”苏澜风眼中涌动着如灰的泯灭。
“强迫?”苏倦接过郑执的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兄长,这是我的女人,你管得太宽了吧。”
苏倦目光瞬顷暗下来。
二人影绰相交,剑花四溅。
“阿凰,别打了,少仙主有伤。”
轩辕琴赶到,不意这二人竟在此交战,不由得惊急开口道。
“阿琴,你怎么不心疼心疼哥哥我,太厚此薄彼了罢?”苏倦闻言大笑,眉眼放肆,狂浪而恣意。
他施展剑气,无视体内流动的毒愫会刺催发盘龙刺游走,而产生的强烈疼感。
轩辕琴愠怒,“苏羽凰!”
这情景和袁府何其相像,二人旗鼓相当,想起苏澜风衣上的血迹,她心中担忧,秀眉一蹙间,打算横亘到二人当中,苏倦再狂,难道对她就不剩昔日一分情谊?而苏澜风……
院门此时突然被咿呀打开,郑执和熊小循声看去,只见涂酒酒汲着绣鞋揉着眼走出来,声还音带着惺忪的委屈:“苏羽凰你去哪儿了,进来陪我睡,我怕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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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独占
她一头青丝并未簪起,柔柔垂在身上,中衣衣襟微开,锁骨半露,嫩白的肌肤上透着浅浅的红紫,玄色长袍覆于其背……
苏澜风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握剑的手慢慢垂下。
苏倦觑了个空子,剑尖直取其心口要害,要紧关头,却撤下了攻击。
若他把苏澜风伤了,这妖精指不定心疼,他如何能便宜苏澜风?
“阿九……”
她……可曾同苏羽凰……发生了什么?
苏澜风心中早已千帆尽落,浪涛满腔如排山倒海倾压而来,此一瞬,他只想把她带到一个杳无人处,独自禁囿,问个明白。
可偏偏浑身僵直,唯有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多久没有过这种恐惧了?
大婚前一晚,他也曾如此,彻夜立于月下,浑身发冷。
他无法想像,翌日剑阵围戮于她,她会如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尖攥紧。
明明方才面对苏倦暗恨若狂,但此时看着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长发若精怪绚烂的她,他竟如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从未试过如此怯懦。
即便要他死,他也决不会畏惧一分。
他死死盯着她看,仿佛整个天地都静止了一般。
胸腔仿佛被大石压住,他怕她跟他说是,她已把身心交给苏倦。
轩辕琴看着他目光困苦、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也如坠冰窖。
她约莫能想象到苏澜风过来做什么,她心中愤恨,又像一株无根浮萍,困顿而无可依仗。
涂酒酒却好似没有看到苏澜风似的,嗔恼地对苏倦道:“你走不走?天都要亮了。”
苏倦唇上簪笑,把剑扔回给郑执,伸手一圈,完全是占有的姿势,便要带她进去。
苏澜风喉间铁锈之气上涌,他身形晃动,挡住了二人去路。
“阿九,我们谈谈。”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色,终于艰涩开口。
苏倦神色倏沉,涂酒酒先开了口。
她轻轻看着他,黑鸦般的睫毛微微颤动,“苏少仙主,我一个阶下囚,同你有什么可谈?”
不多不少的自嘲,和恰到好处的疏离。
苏澜风却便也知道,宝琉阁她那袒露出来的半分暗哑情愫只是假的。
他呼吸发窒,微微苦笑。
涂酒酒冷眼看着他苦涩的弧度,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自然,从出来那一刻开始她便是故意的。
可是苏澜风,不够,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她心中酿着风浪,只是仍在囚下,清醒压抑住而已。
苏澜风不是不知,当年的一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岁月无声,这百年他从未容自己剥开一丝去想,他不怕被千刀万剐,唯独惧这从骨子里烂出来的疼。
他知道,此刻强人所难有多浑混,但只有……只有她同他否认她与苏羽凰之间的……方能让他从被死扼住的咽喉喘过一口气来。
“少仙主,你果然在这儿。”
那句“阿九,不行”还没开口,凌霄略急的声音便从后而至。
凌霄被他透着肃杀之意的眼神惊到,连忙低头道:“仙主有事商议,请您过去一趟。”
此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如此漫长,但天终于亮了。
一缕光线落到眼皮上,刺得他生痛。
这缕光倏然唤醒了他,若他在宗门内惹发动静,此事便永无法善了。他等了一百年,决不能功亏一篑——
他强抑着不断上涌的铁锈之气,一点一点把涂酒酒看住,眼中暗芒仿佛要把她吞噬。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都不会变。阿九,我从未放过手。”
离开前,他给她暗中传音,留下了这两句话。
轩辕琴含恨看了涂酒酒一眼,紧跟着离去。
涂酒酒却蓦地笑了,从未?好一个从未。
苏倦虽未听到苏澜风的话,心中却有几分预料,也知这女人方才那些亲狎之言是故意讲给苏澜风的,他把她的脸板正过来,漆墨般的瞳仁中透着一丝蓄势待发的危险,但他终究什么没说,握住她的手,便要把她带回去。
涂酒酒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突然便凑到他跟前。
二人呼息可闻,苏倦看着她唇上细细的茸毛,眼神暗了暗,正要进一步动作,她却噗嗤笑着,自己跳着脚跑了进去。
草,寻老子开心,苏倦心中咒骂,追了过去。
熊小腆着脸,期期艾艾,“哥,我们好似有些多余。”
郑执嘁的一声,“自信点,把好似去掉。”
*
沿路上,凌霄胆战心惊,他总觉少仙主看涂酒酒的眼神哪哪都不对。
“你们先行回去罢。”突然苏澜风道。
凌霄如获大赦,轩辕琴尚未开口,他已飞身离去。
琅嬛净室。
苏离偃坐于书案后,师僧在旁,见苏澜风进来,他缓缓开口,“伤势如何?”
苏澜风声息笃然:“她并未真伤我。”
苏离偃笑了,“你还为这魔头讲话。”
“父主传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苏澜风知道父亲并非来询问这伤的。
他先禀了正事:“皇帝和翠微的身份,我私下着风语堂查过。”
“如何?”苏离偃对这儿子还是颇为满意的。
“数年前,皇帝曾生了场大病,宫中秘而不发,但已悄悄立储,未几突然好转。”
“而这翠微老祖,曾有人见到过他在妖族秘境出入过。”
苏离偃眸色微敛,讳莫如深,“有点意思。”
“父主,他们会不会是那两个人?”苏澜风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说,继续探查,但若是深渊里的猛兽,总回伸出利爪的。”
“是。”
“若有人要遗祸三界,即便身陨以抗,我也在所不惜。”
风儿,你身为离偃少主,我希望你始终谨记,天下苍生今日系于我,明日便系于你,你应当以此为重。”离偃仙主居高临下,意有所指地淡淡觑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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