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一道细微响声,她睁眼醒来,却见郑执端着一只茶壶进来。


    “尊主醒了?”郑执同她见礼。


    涂酒酒点点头,打量四周,当真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一间茅屋,一只木奁,就床前有张桌子和几张凳子,前面开了只小窗。


    她躺的床也有些吱吱作响。


    “这是你主子的……”她斟酌措辞。


    郑执同样斟酌了下:“嗯,窝。”


    “要喝水吗?”又尽责地问。


    涂酒酒坐起来,明白是那人让郑执在这儿守着,“你就这样和他签了契约?”


    “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值得吗?”她说袁清容。


    “有人看一眼便是一辈子,我们也算相伴了经年,值得。”想起那个断他枇杷树的女子,他清峻的眼中罕见的漾起丝柔意。


    轩辕剑是否能开黄泉道不得而知,即便能,袁清容一缕残魂又是否还在,她是否有一丝喜欢你?


    得偿所愿的可能,接近于无。


    涂酒酒最终没说。


    郑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轻垂,“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他不似南笙当日的撕心裂肺,但这一瞬,涂酒酒清晰感受到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哀恸。


    她换了话题,“你是双子杀手,却不是我和临渊手下,是高昊和高仪的人吧?”


    “是的,尊主。”


    果然。


    “他们让你蹲南笙的内丹,究竟想用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杀手只能取人性命,却没资格问。”


    涂酒酒缺失了百年,有些事并不知道,“我能认为你是他们手下最厉害的双子杀手吗?”


    郑执微笑,起来一揖到底,“惭愧,但尊主的说法似乎并没有错。”


    涂酒酒笑了,心头却倏地沉下去。


    当年郑执取丹未成,为守袁小姐躯体在芙蓉镇蛰伏三年,南笙隐于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梦,高昊竟不急于把人调回去,可见还想伺机取丹。


    这内丹之重,似乎比起夺取她的元珠也不遑多让。


    为什么?


    南笙的内丹到底有什么用?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她直觉这非常重要!


    “高昊他们知道你投靠了苏倦,岂能轻易放过你?”她略一计较,又问。


    “他们要我监视主子拿到轩辕剑。”


    “他们要剑做什么?”涂酒酒心中疑窦更甚。


    皇帝不仅想取丹,还想夺剑。


    郑执仍是摇头。


    涂酒酒顿了顿,忽而笑得若有还无,“你既是他们的人,会背叛苏倦吗?”


    郑执却道:“尊主不必多虑,我和主子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主子也替他们办事。”


    “哦?”


    他不答反问,“尊主的身体,感觉如何?”


    涂酒酒今日被塞了两颗丹丸,虽然该疼的还是疼,但手足断筋之处的疼楚确然减轻了,体内毒行百骸,本来犹如万虫噬咬,如今也渐渐平息。


    她听出郑执话中有话,目光随随落到地上。


    “这解药你家主子是如何拿到的?”


    郑执擦了擦汗,乖乖,终于来到这话题。作为一名嘴替,太他妈难了。


    他马上危襟正坐,“他服下了跟你一样的毒,帮圣人办事。”


    涂酒酒想过许多种可能,包括他同皇帝交换什么对离偃不利的条件。


    独独没想到……他押上了他自己这条命。


    她耳旁嗡的一声,有什么仿佛瞬间炸开!


    “他和宛若去了哪里?”


    “镜花水月境那边的后山。”


    涂酒酒旋即下床,她身体虚弱,脚步微浮,但她还是推门而出。


    门外,只见熊小笔直守着,像一座小巨塔。


    “你怎么会在这里?”涂酒酒微愣。


    熊小搔搔头,欢欢喜喜地道:“老大收我当侍从了,让我在这儿值守,若是那该死的苏澜风胆敢前来打扰,我们一个去通知他,一个同坏蛋周旋。”


    该死的苏澜风,涂酒能想象出那人说这话时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站岗站得这么高兴的。


    “哦,晓得了。”她敷衍地说了句,便往院门口跑。


    “你还没有恭喜我,酒酒。”熊小在背后大声叫道。


    “恭喜你被卖了。”她说着奔进苍茫夜色当中。


    *


    碧霄殿。


    乌云将月色揉碎,苏澜风迎风立于阁楼之上,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置能将旁边的宝琉阁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时辰之前,苏倦把涂酒酒抱出来。


    他素来忍性极强,眼见她脸色苍白、双眼紧合躺在他怀中,若非苏倦方才说有解药,他会马上将人夺走。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苏倦眉眼含笑,“她为谢我救命之恩,说要许我一晚,这……总不好在别人的屋里吧。”


    苏澜风虽明知涂酒酒的伤势,苏倦应当不可能做什么。


    但这许我一晚,却让他心头陡沉。


    这一瞬,对面这个再也不是昔日那个他能视之作胞弟的人,他只想……杀了他。


    “苏羽凰,她不喜欢你,你这是强迫于她。”


    他眼中含霜,飞身而下,步步逼近。


    “少仙主,解药在我手上,你过来,是想她死?”苏倦抱着人,唇边笑意涓涓,纤毫不减,邪肆亦强硬。


    他咬牙,被逼停下脚步!


    “对了,今日苏离偃让我参加摘星大会,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会不懂吧?”


    苏澜自然明白,苏离偃什么意思。


    父亲是要敲打他,他若胡闹,赔上的将是未来仙主之位,也可以说,三界之主的位置。


    而且,今日她在仙门百家前露面,身份早晚藏不住。


    “兄长,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苏倦额头碰了碰涂酒酒的额,“她是我的宝贝,却是你的毒药。你敢要她吗?要得起吗?从天下人人敬仰的仙门少主变成陪她颠沛逃命的过街老鼠?你可以吗?”


    他眉尖堆着挑衅的笑,像雪一样白,也像涛一样烈。


    “苏羽凰,你做这一切为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你便当真敢要她?”苏澜风冷声反诘,一股尖锐的意气在心中翻滚。


    苏倦冰冷孤傲的双眼,傲泛着摄人的幽泽。


    “她若敢给,我便敢接着。”


    “天上地下,三界五行,她只管放肆,我苏羽凰都会给她兜着。”


    第141章 蜜糖砒霜


    他说罢,抱着她转身离去。


    那颀长的身影清峻挺拔,仿如一座山,压得苏澜风心头喘不过气来。


    他知,他一直知,苏倦心中对离偃的憎恶,还有对他的厌恨。


    他有的,苏羽凰从小便没有。


    父主讳莫如深,但到底给了他仙门荣尊,母亲严苛,却是爱他的,但这个人,甚至连他亲生母亲拒霜都不爱。


    有传言说,这个人不是父主的孩子,但他恰恰认为他是,拒霜的态度明明白白。


    父主多疑,却并不相信,认为这是拒霜故意为折眉骨肉求得的一线生机。


    他知苏羽凰的恨。


    就像她的身份,他的身份至于苏羽凰,也是原罪。


    但他还是包容着这个弟弟。他觉得他可怜。


    哪怕他知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反抗,会报复。不反抗的便不是苏羽凰。


    从三千镇开始,这人对她的态度,他忖,这也是报复他的一环。


    但这一瞬,他忽然不敢肯定,这是报复,还是真心。


    他的怜惜,从他带她给这人认识,只怕便酿成大错。


    他是父主的傀儡,是听雪的期盼,是苏羽凰恨的人,是天下苍生的依仗,唯独不是自己。


    他们走远,他犹自死死看着,却看到她无意识轻轻拽着那个人的衣角。


    他仿佛被沙突然硌了眼。


    什么时候,她有事第一个便想起苏羽凰?今日,她更是以自己成全了那个人的名声。


    仙门百家不知,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九裳啊,我们还没开始,如何能结束!


    “少仙主,收到风语堂急报。”


    他静立风中,直到手足俱冰,紫矶和凌霄急急过来。


    “何事?”


    “有魔尸成煞在南明镇作乱,数村被屠,情状惨烈,我们前去镇压的弟子亦被重创,伤十人,毙命六人,可需派哪位师叔带弟子前去降服?”


    紫矶脸色难看,向他禀报人界之事。


    “我亲自走一趟。”他轻声道。


    凌霄同时报道:“如您所料,轩辕姑娘出门了,我跟着轩辕姑娘,她去了郊外的太昊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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