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皇帝为何还让她帮苏羽凰拿到这剑,不亲自去拿?难道想借他们的手拿剑,再行抢夺?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见她出神,苏倦怕她仍在计较轩辕琴的事,他心中爽归爽,但让她误会可不行。


    他把她的脸扳过来,“从今日开始,即便要拿剑,我也不会再假装喜欢她。”


    月下,他许下承诺,利落而郑重。


    “我信你。”涂酒酒笑。


    纵使他未和盘托出,她也没有追问。


    内心深处,也许,她从未想过,这段情会有结果。


    只是,他敢给,她也敢收。


    她从苏澜风处万劫不复,也未惧重新出发的勇气。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三界的大能。


    她拼尽全力,能走到何处,都是赢。


    她并未如他一样有所隐瞒,而是将皇帝的任务都告诉了他。


    “有意思。”


    他听到神侍的失落之地,修长的指微微在树干上敲了敲,显然也倍感兴趣。


    只是,那颗被逼服下的丹药,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她从不习惯,将生死托付于男子,她没那么脆弱。


    但她又不想隐瞒,迟疑间,他却问,“阿九,皇帝是不是以什么威胁你了?”


    他眼中闪烁着宛如千年狐狸的狡黠光芒,还有不可回避的强硬。


    他问到,她也便如实说了。


    *


    涂酒酒回到宝琉阁的时候,是天最黑却也将近启明之时。


    她拨动着木轮椅,嘴里甚至哼着小曲儿。他们后来制定了一些计划,联手以行,不问前路。


    这一聊便聊了许久,以致于她要走的时候,他眼尾猩红,多番纠.缠。但她还是坚持回来了。任何东西靠太近,都有可能被灼伤。何况,危险如他。


    希望那四个侍女去跟苏澜风打小报告后,已麻溜的滚蛋。


    院门半掩,她轻轻推开。却见院中一人长身玉立,腰姿挺直,不知站了多久。


    第103章 问月


    听到动静,对方返过身来。


    更深露重,他今晚未着裘氅,也未如同惯常雪衣如仙,只穿一袭青衣单袍。


    不是今日断她手足筋脉的男人是谁?


    “你去哪儿了?”他神色幽深,宛如古井无波,目光却切切实实落到她的黑色披风上。


    她能猜到,后来凌霄他们离开后,他大抵去潮生坞找过她。


    她自然要开诚布公,“我去了镜花水月境。”


    “就是那个,我曾抓着你干些坏事的地方。”她推着木轮椅便走。


    椅臂却被紧紧抓住,纹丝不动。


    “阿九,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到极点。


    涂酒酒反正也走不太动,好整以暇地停下。


    “你那天在水牢说,让我等你,结果,我等来了手足俱残,如今你让我听你说,这一听的代价是什么,是要殒命还是如何?”她言语狠辣,亦笑得轻佻。


    苏澜风被她刺得鲜血淋漓,手却没松。


    “阿九,我从未想要过你的命。百年前如是,百年后也如是。”


    “若可以,我宁愿用我自己的命换你的。”


    夜色暗得仿佛草木皆被盖上一层黑色幕布,她抬眼过去,只见他清隽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氤氲不清。


    若是乍醒听到这番话,涂酒酒兴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但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


    “苏澜风,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我便稀罕换了?”她勾起一缕发丝在手中缠玩,轻声反诘。


    她又觑了眼椅子,椅臂被抓得死实。


    总感觉这可怜的椅子下一秒就卒。


    他的声音暗哑不清,“大婚那日,若非你以元珠为由,我原打算……以自己的命来让父主放过你。”


    “父主潜心修炼,总有一天要飞升的。”


    “这么多年来,我代他镇守三界清平,我常想,他日待我接过离偃,便能把你再次带在身边,完成我当日誓言。“


    他抓着椅臂,一字一句,仿佛说书人,漫长的故事也消融在只言片语之间,声音也哑得仿佛要沉入这夜色中去。


    涂酒酒其实记起不少事了,也隐约记得两人好时,她娇嗔着要他说,身死道消也不分开。


    但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他又回了什么,她却记不清了,那些总以为会永远记得的,终于在日夜消长中,变得不再重要。


    “所以,”她媚眼如丝,突然主动伸手过去,他不觉俯身,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还想着我们那时吗,苏澜风?”


    “从未敢忘。”他伸手扣住她的脑袋,眉目苍凉,“阿九,不要推开我好吗?”


    “但是,”她在他耳畔说,“我不想了啊。”


    苏澜风下颌绷紧。


    她甚至看到他眼睫上结了霜花。他又去了水牢?他过去干什么?自虐?


    “少仙主,我要回去了,今日又疼又困。”


    她闲闲说着,眼神是平静的,红也不红。


    苏澜风喉咙咽动,眉眼红粝,犹同像从前她狩猎过的,犹同困兽。


    涂酒酒突然从轮椅下来,她被苏倦抱了半宿,也输了差不多半宿的灵力,手足已比白日里好上许多,但这一骤然用力,还是摔到了地上。


    她撑起身体,“没事,我爬也可以爬回去的。”


    “你认识的阿九就是这般贱.如草芥,不会怕疼,不会怕被人笑话。即便在万人面前,被人背叛,被人剜去手足,她都还可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苏澜风,你是不是一直这样认为?”


    她扭头朝他笑。


    苏澜风的眼圈,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双手紧攥,几乎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轻轻放回木轮椅里。


    “好,我走。”他垂眸,步履缓慢,行至院门口,又停下。


    “阿九,我知道我对不住你,等办完事情,我还你千刀万剐,但我不会再放手。”他声音里透着近乎强硬的冷决。


    “少仙主,你可是有未婚妻的,这就不守夫道了。”涂酒酒低头拍着衣服上的灰尘。


    “苏羽凰想对阿琴图谋不轨,我们一起长大,父主已屠了轩辕氏满门,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他一点点给她解释。


    涂酒酒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图谋不轨?是苏羽凰这混账扯谎,还是轩辕琴造谣?


    明天看看他表现就知道!


    “阿九,我会解除婚约的。”


    看着她微微歪头,神思九霄,如同从前少女在他跟前走神发呆的模样。


    苏澜风眼神柔软了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院子。


    待解除她对三界的危险,肃清魔妖二族威胁,他便偿还她所有伤害,完成那场婚礼。


    涂酒酒却甚至没仔细听清最后几个字,依旧哼着小曲儿推着轮椅进屋。


    她吃力地挪动身子,想上床歇息。


    疼痛到处,她咬牙不吭一声,抬眸之间目光却蓦然定住。


    这屋子的布置,不是他曾经书房的模样,而同她在魔宫的……一样。


    书房床上,整齐叠放着数套红裙。从里衣,到外袍,针线走脚,精美到叹为观止,是三千镇宋家的刺绣。


    穿了百年的喜服,她再草莽,还是认得的。


    书案上,还放着一些字画。


    同一张纸上,有些字迹笔走游龙,意阖万物,有些歪歪曲曲,丑得令人发指。


    纸张已然发黄,但无一不被人精心裱起。


    那些,他握住她惯用剑的手,教她写字的模样,忽然在记忆里复燃。


    一滴水意跌到字画上。


    窗外,月色发黄,她不顾伤势,拿起字画,散于半空,手中凝聚灵力,袖手一挥间,纸张顿时化成碎屑,沿着她再次渗出血水的虎口,纷纷落下。


    仿佛一场凛冬雪,未及白人头,已然落尽。


    *


    摘星宴举行在即,翌日外院,仙门百家收到师僧和铁铉传来的新消息,被听雪夫人取消了的生辰宴,教仙主重提,将在摘星宴后举办。摘星宴由少仙主苏澜风全权主持。


    这次的摘星宴委实有点微妙。


    离偃问鼎仙门百家一百余年,而这百年间,有一个叫翠微仙宗的新门派迅速崛起,名声虽还不及离偃,但当中据说有后起之秀。


    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翠微老祖,不知是宣发做得好,还是实力确实牛逼,三界传闻,大有直逼离偃仙主之意。


    还有如涂酒酒等人在芙蓉镇上遇到的青阳阁弟子施庭君、黎霜等人,这些二线宗门百年间潜心修炼,也隐隐有崛起之势。


    是以,举办摘星宴却从不参加比试的离偃,这一次也派出弟子参加比试,展示实力,以施展上位者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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