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不知何人在一块大石上,刻下两行大字,字迹气势弘大,遒劲有力。
岁月斑驳,上古远去,犹自入目三分。
这儿早便没有了神侍,只布满了由神兽怨念执念所生的诸如云梦兽等妖兽,凶险异常。
苏澜风和几名门主奉命带着弟子来此历练,也带上了平日并不被允许出门的他。
她悄悄来找苏澜风,佯装是其他仙家门派的弟子。
当时,离偃还不知她的身份。
行进中,他们遇到了云梦兽,双方展开激烈打斗,他在一株参天古树下发现妖兽老巢的踪迹,同时也掉了下去。
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四处开阔,黑水漫脚,黑雾萦绕。
若非他反应极快,早被地上无数尖锐嶙峋、锋利如刀的兽骨划破肚肠。
饶是如此,他的脚踝也被刺伤,深可见骨,上不去。
外头,打斗声渐熄,苏澜风和轩辕琴在呼喊他,因入夜大批云梦兽将外出猎杀活物。
十分危险,隐隐约约听到门主和苏澜风商量,护着伤者和其他弟子先退。
他正想示意苏澜风,苏澜风答应了众人的请求。
没一会,便没了声息。
他永远是被放弃的一个。
他倒不记恨苏澜风,也懒得跟他们呼救。
他曾想,他会不会就死在这里。
半晌,他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羽凰,你在哪,喂,小鬼?”
她的声音响起,她没走?
他不想理她,恶劣地听着她在外头翻找的声音,
哪知道她找到半夜,还在找。
他心头有点烦躁,正迟疑要不要出声,突听得她道:“不找了,好累,反正祸害遗千年,你一时半刻应当死不了。”
他一气之下,竟爬了上来。
却见她盖着一张叶子在上面睡觉,听到声响,她蓦地起来,十分凶恶,“苏羽凰,你要死了,你就在这附近吧,居然不出声。”
“你不是要走吗?他冷冷看着她,心中却多少有丝愕然。
“我累了歇一下不行?你重要还是我自己重要?”她瞟了他脚上伤势,有些幸灾乐祸,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他讥讽,“你就这么喜欢苏澜风?喜欢到连苏澜风的拖油瓶也要管?”
他这些年,看到过太多的名门千金喜欢苏澜风,但倒没有一个如她彻底,连他这个苏澜风的累赘也上赶着示好。
她冷冷看着他。
“苏羽凰,我来找你,不能因为我们是朋友?你是你,苏澜风是苏澜风。”
他也冷冷道:“你我算哪门子朋友?”
第一次见面,她说他比苏澜风好看,说同苏澜风去买东西,让他等她回来,后来,她果然没有回来。
第二次,他获悉一个秘密,偷出离偃,潜于魔宫附近,杀了迟夏的几名厉害的手下,也被他们刺伤。她在尸堆里发现了他,原本要杀死他,后来许是因为苏澜风的关系,放过了他。
“我没有把同伴扔下的习惯。”她皱着眉头,“你现下这副诡样子一时半会也动不了,我去找点吃的。”
她很快走了,他坐在参天嶙峋的树梢下,他没指望她会回来。
但没一会她真回来了,手中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他拿起树杈,架了个架子,正要接过兔子,开膛料理干净。
她目瞪口袋看着他,“这是我要养的。”
他想骂人,她还有闲情去抓兔子。
她说着从背后拿出撕下的布幅,里面鼓鼓囊囊,一堆野果从里面掉下来。
“喏,给你的,小鬼,别打我兔子的注意。”
她说着把兔子扔进他怀里,又把他的脚放平,蹲跪到一旁,端详他脚上伤口。
他抽脚,她不让,一记打到他伤腿上,“矫什么情?老子给你疗伤。”
他吃痛,咬牙挣动,不想如她愿。
“害什么羞,我常给我师兄处理这个。”
她强行把他的脚摊平,掐诀掏药给他止血,背过身去,从最干净的心衣里扯下了一块给他包扎。
最后,还在上面吹了几下。
这腿不干净了!
他幼时也干过掏鸟蛋的事儿,摔伤了就哭着跑去找拒霜。
“娘,娘,吹吹。”
拒霜让侍女给他处理,如此几次,他也便不再找她了。
从此,他的伤势只自己料理过。
“你为何不爱跟他们玩?苏羽凰。”她十分讨厌,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
“我有疯病,发疯了会杀人。”他眼中含着冷光。
她愣了下,他以为她会同那些人一样,对他避之则吉。
她却点点头,“那你比我强,你至少是发疯才杀人,我是清醒地去干这种事儿。”
见她跟自己攀近乎,他嗤之以鼻。
她看着他眼中的不屑一顾,把他的腿重重一放,满意地看着他蹙眉忍痛。
“苏羽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惨?”
“你看苏澜风少年老成,他就快乐吗?”
“我也……算了,你也不懂,但他们不敢靠近你,那是他们不配,这世上总有不怕你的,配得起你的人。”
“说得你那次救我,好像就没别的目的似的?”他冷笑反诘。
“是,我那天救你是有其他目的。”
他没想到她如此诚实,他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因为我是苏澜风的弟弟?还是因为我是苏离偃不成器的儿子?”
她嗤地笑了,“小鬼,你怎么又同苏澜风扯上关系?”
“我当时救你,是因为你有用,像我这种人保不齐那天就要被诛杀,我给自己求一张保命符。”
“最开始帮苏澜风也是。只是后来他暗恋我,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她笑,眉眼闪着狡黠。
但他没想到她如此“供认不讳”,以他对苏澜风的了解,这种人是很难喜欢一个人的,他几乎可以断定,是她死缠烂打,毕竟他也没见过比她脸皮更厚的仙门女子。
“苏羽凰,你自己就很有用,我也是因为对别人有用才能活着。”她洗净了手,又嗅了嗅还有没有血腥味,方才接过小兔子。
“所以,我们都很了不起,我们都要快乐,我们值得。”
月色洒到树梢下,她红衣翩跹,眉眼弯弯看着他。
她平日里同苏澜风一起都是嘻嘻哈哈的,但当时她没有笑。
他自然也不会干下这碗毒鸡汤。
失落之地,神明远去,余威犹在,三界都无法施术。
云梦兽袭来,她一脚把他踹开,挡到他前面。
她眼中带着杀气和笃定,“只有我手足尚在,就算不能使用灵力,也能护住你。”
他是男子,怎能让她挡在前面?他瘸着腿,和她互为脊背,一起抵御三只云梦兽的凶猛攻击。
“打不过,还是逃吧。”
最后,她认命地蹲下身来,愁眉苦脸地背着他逃下山。
逃至半路,苏澜风出现,神秀的脸上挂着汗水,从她身上接过他。
她在他耳畔道:“看,苏澜风回来了,他永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尾的笑意,尽数落在对面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有一天,苏澜风却喝得醉醺醺找到他。
他说,阿凰,她是魔。
苏澜风从不喝酒,这个人不喜欢醉酒的感觉,哪怕微醺。
他心底冷笑,他比这人更早就猜到她的身份。
他在魔宫外杀人,她也在那里。
后来,他们每次出去,苏澜风都会带上他。
同是男子,他能猜到苏澜风的心思,苏澜风不想泥足深陷。
再见她是在苏澜风的生辰宴上。
她第一次来离偃,迷路了。
她狗胆是真够大,其时,他和苏澜风都已知道她的身份,她还敢过来。
他不知,苏澜风是否已报与离偃是,宗门是否已然知道?
他故意骗她说也是自己生辰,想留下她,救她一条狗命。
但她还是走了。
不知是那晚的宴会太喧嚣,她去了又回来,眉间藏着郁蹙。
她心情不好,问了他后厨的路。
他们躲在暗处,看宴会上,侍从把食篮打开,都是一碟一碟的空盘子,离偃众人错愕的表情。她笑得不亦乐乎,他唇角也微微弯起。
两人风卷残云,吃到最后一块八宝肘子,她看他爱吃,留给了他。
她又送他桂花糕,他鬼使神差,问她哪天生辰。
她沉默半晌,好久才说“不知道”。
“我只知年,不知日月。那年你们仙门屠了我们魔族平民的村子……”她淡淡说,漠然到好似说别人的事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