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弟子兴奋地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观看摘星宴,心里当真紧张死了,可惜我资历尚浅,没有资格参与比试,但即便看看都能增益不少,我们私下都说,师姐必定是魁首之选。


    “还悄悄设了赌局哟。”


    轩辕琴笑啐,“就你嘴甜,我若赢不下来,你得赔我。”


    “那我岂非赔两回?师姐欺负人。”女弟子一脸苦闷,没一下又笑嘻嘻,“但师姐怎么会输?”


    对方离开后,轩辕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木簪,质地简陋,纹理粗旧,看去只是寻常人家妇人簪发之用,并非什么好物。


    她却是微微一笑。这东西可不是她家中送来的,她回来路上才传的命令,父亲旧部的速度是真快。


    *


    水牢。


    守门弟子见礼,进来的是紫矶,还有负责押送王妃一案凶手喜娘冯榆回离偃,好些日子不见的凌霄。


    “涂姑娘,请。”凌霄倒是颇为客气。


    涂酒酒此刻发上还挂着冰霜,一脸紫冻,几缕发丝粘在额上,模样并不好看。她却笑道:“两位夫君,我走不动了。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两人:“……”


    紫矶面无表情替她解开捆仙索,她毫不客气地把酸涩不已的手伸进两人臂弯。


    夫君?什么诡?两名弟子便眼睁睁,看着两名师兄脸色铁青地把她搀扶了出去。


    今日暮鼓晨钟敲了三下。


    他们镇守水牢,此间情况从不可与同门八卦,也没有资格参加离偃大会。


    但总觉与这女子有关。


    可这数十年来,魔族也林林总总出了些魔女,但都被少仙主携离偃弟子迅速剿灭,这人如此脾性容貌,却闻所未闻,到底是谁?


    *


    刑地设在离偃后山。


    那是高耸入云的灵山入口处的一大片空地,叫做镜花水月境。


    她从前暗中来过几次离偃,苏澜风也带她四处逛过,她曾在这儿趁弟子走过时,暗箍着他亲吻,看着他一脸绯红,是以如今还有些印象。


    四周都是老朋友。涂老三、毕方、幽雪、师僧等内外三堂堂主和十二门主,还有他们的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每人也就收那么几个。


    诸如凌霄、紫矶和衡阳三人是苏离偃的亲传弟子,但后来仙主入定,甚少教授,这责任便落到了苏澜风手上。


    他们也是苏澜风半个弟子,他的臂膀。他们敬重仙主,却对少仙主生死相随。


    像轩辕琴和飞鸢特殊一些,前者是前任家主之女,后者是听雪的表侄女。


    还有与离偃结了灵契的高阶妖侍,比如兰嫣和福雅这些。自然,两人看她都没什么好脸色。


    涂酒酒被囚百年,日复一日,又马不停蹄连经诸事,如今看个人都觉新鲜。一路看去,但见仙境琼林,满座衣冠胜雪,当真好不热闹。


    连卦心堂的老大,这位算尽三界命数,终年不出的老头子庄周子也来了。


    清珑行事没个正形,仍是唇红齿白少年郎,这老头却是真老头,也不知活了几千岁,终日里故弄玄虚,也不怕天收。


    十二门主里,倒是换了些人。


    幽雪在旁冷冷道:“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还看什么?”


    涂酒酒笑道:“时间长了,十二门主有些我都不记得了,想瞧仔细些,看看当年被我杀了几个。”


    这下,人人变色。尤其是当年大婚战死门主的亲传弟子,师尊崩逝抬了位份的。


    一名女子登时疾言厉色,“九裳魔头莫要得意,你乃人人得而屠之,我恨不得啖你血,噬你骨。”


    这魔头容颜绝美,年岁少艾,毫无一丝悔意怯色,几名年轻门主,有男有女,都恨不得将她撕碎。


    人群中,紫衫少女不徐不疾,出言道:“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口舌之快,几位门主肯同她说话,都是抬高了她。”


    “轩辕姑娘说得对!魔头本是炉鼎上位,又哪有什么真正本事?”


    “她甚至都不配同我等说话,魔头如今还有什么能耐,就剩这副嘴巴了。”


    众人纷纷应声。


    轩辕琴身份原本显赫,苏离偃更曾许她门主之位,她却因父亲当年之事婉拒,多年外出除魔卫道,此刻也并未走到前列,而是随意站在弟子当中不显眼的位置,离偃都对这位不争不抢的姑娘颇为敬重。


    涂酒酒好笑,看也不看这些跳梁小丑,在这包围圈中间,略略同轩辕琴相峙而望。


    轩辕琴也淡淡看着她,若非涂酒酒和她中间隔着苏澜风和苏羽凰,她同她并无仇怨,甚至有共同的敌人,但可惜,没有如果。因为爱,恨就是恨了。


    苏离偃和听雪还没到,苏澜风也没有。涂酒酒下意识往人群里仔细看了几眼,嗯,苏倦也没有来。


    倒不是她觉得苏倦就一定要来看她,而是竟有一丝习惯了。有时,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事情。


    明明今日,像他这般心黑聪明的人,局面既已定,不来也太正常了。若侥幸薄存情谊,此情此景,又何堪看个分明?


    就在这时,师僧一声,“仙主,听雪夫人到。”


    只见,听雪和苏离偃,从群山叠翠中飞身而来。


    苏离偃素年闭关,常日难以得见。


    此刻,众人都心怀敬畏,躬身见礼,“见过仙主,夫人。”


    苏离偃微微颔首,一袭青袍挺如松竹,携听雪走到主位上。


    他朝庄周子示意,老头子胡须皆白,此时出来说道:“朗朗乾坤,浩浩日月,今日我离偃将九裳以金鼎封之,顺应天命,静待天劫降临。树德务滋,除恶务尽,匡苍生为己任,还三界以清平。”


    “匡苍生为己任,还三界以清平!”


    众堂主萧肃,各门主慨然,众大弟子激烈附之。


    涂酒酒眼尾蘸着笑意,仿佛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似的,水月境人头簇动,却挡不住她眼底肆意不屑的邪气,虽知她已是瓮中之鳖,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有人甚至不觉握紧剑柄。


    戒心堂堂主铁铉高大严肃,他掌管宗门刑规,当即接过弟子递来的法剑。


    “当年她屠我弟子,今日血债血偿,何等痛快!””霹雳堂雷鸿哈哈大笑。这人形容矮小,却有一身横练肌肉,他从储物法宝中祭出金龙鼎。他们一堂是丹修,擅长炼丹,这金龙鼎正是炼丹宝物。


    如今,同样是将涂酒酒瓮封于其中的好物!


    涂酒酒本来对此人并无多大印象,但他曾在南笙幻境出现过。


    哦,就是他同幽雪杀了鹤修罗。


    很好。


    人群中,飞鸢咬着唇垂下眸来,衡阳突然冷冷道:“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成王败寇,我陪你出去喝一杯罢。”


    飞鸢却没答应:“行完刑,我兴许能帮着上点伤药。”


    她声音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当初,魔窟那些人对她欺侮凌.辱,是九裳从群魔手中救下她,今日她却……袖手旁观啊。


    衡阳唇角沉下,眼中冷决斐然,“你不必心怀愧疚,你看,连她的师兄也不来救她。你有你的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


    “行刑!”


    随着庄周子一声令下,幽雪与师僧于旁护法,铁铉和雷鸿朝涂酒酒走近。


    整个水月境寂静无声,弦之将满。


    突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


    “铁铉师伯,慢。”


    一人白衣如梨花,玄氅缀着红梅滚边,在众弟子后缓缓走近。


    “我来。”薄唇轻启,他平静地说。


    轻飘飘二字,一落千钧。让人心颤,也让人心安。


    众人都意想不到,这人会亲自动手。


    那年,当那个一身红湿得似能绞出水来的女子终于倒下,少仙主抱起他的新娘时,脸色白得何等吓人。


    门人都知,少仙主终是愧疚,虽说同邪魔歪道何须讲情?可这是清朗端正、人品贵重的苏澜风啊。


    但如今这情景,众人心中都有些诧异,便连轩辕琴也杏瞳微紧,身子绷直前倾,有些难以置信。


    听雪唇角微弯,眼中露出满意的光芒。


    涂酒酒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


    阳光明明打在她身上,却没能照暖一分。


    明明浑身已冰冷到极点,心口竟还能再冷一分。


    也是,当年他既能下得去手,今日又有什么稀奇?


    等我。


    薄曦中的呢喃,仿佛只是一场梦中呓语。


    她不由得勾唇,一夜千年玄水入骨,她唇色白得没有一丝颜色,眼中泛着水光,眼尾血红,衣衫黏皱破损,狼狈不堪,却也美得惊人,让人不寒而栗。


    乌黑的眼眸,定睛看着那人心口的位置。


    这是她当年刺他的地方。


    也罢,他的心从不会疼。那便再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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