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舀着粥浅尝了几口,不经意地望向窗子,却见外面屋檐下垂着一串串冰溜子。
她便随口道:“我瞧你们几个都穿得厚实,这几日天越发冷了吧?”
姜夫人小心地道:“回娘娘,妾身瞧着咱们园子的湖中都结了老厚一层冰,确实是冷得紧。”
老太妃略颔首,道:“这几日风大,吹得人难受,路上估计也滑,往后几日你们早间不必过来伺候,来回奔波冻着身子,若是染了风寒病倒,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顾攸宁听着,忙道:“娘娘,我等晨间过来请安,原是应当应分的,哪能因为天冷便失了规矩,传出去外人也笑话。”
老太妃却道:“你就少说两句吧,这身子才刚养好,若是有个什么,回头勘元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顾攸宁没想到老太妃这么说,面上微红,低着头,也不好再回话了。
旁边姜夫人和陈姨娘面上都泛起酸意,但也强行忍着。
老太妃用过早膳,大家仔细侍奉着,老太妃慢悠悠说起府中诸事:“再过几日就到腊八了,往年咱们王府照例要熬上几锅腊八粥,分送出去布施街坊百姓,也算积一份阴德。只是往年一概丢给外头管事去操持,我心里总觉着,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姜夫人一听这个,心顿时提起。
她自然知道这腊八粥的规矩,若讲究一些,这份积德的粥汤原该府里内眷亲手掌勺料理,那才叫有诚心呢,偏生端王府王妃早逝,这条规矩便搁下几年形同虚设。如今老太妃平白提起这话,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难不成要把这份差事交到顾攸宁手上?
她死死盯着老太妃,心里却暗自盘算,这事若是让顾攸宁接手,于礼万万不合,那她立马跑回去安王府哭诉,不哭别的,只说端王府这行事,分明是轻慢了安国公府!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姜氏,你往日在娘家也是经历过的,此事便由你一手料理,如何?”
姜夫人顿时喜出望外,一时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她忙不迭地称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时老太妃又吩咐顾攸宁:“她一个人掌勺,只怕忙不过来,你在一旁搭把手帮衬着,好歹也学学这旧年的规矩。”
顾攸宁自然也应着,她确实不懂,能跟着学学总归好的。
对于这件事,姜夫人自然是颇为得意,以至于走出福寿园时都是昂首挺胸的。
顾攸宁倒是没在意这个,她是立即请来了府中几位大管事,并求教这腊八粥一事,细细一问,这才知道,所谓腊八粥是有粗细之分的,譬如寻常人家熬制米粥时加一些豆子大枣之类,出锅后再洒些青丝玫瑰,放了红糖白糖,这便是粗粥,可端王府自然不可能熬这么粗简的,是要大张旗鼓地熬制细粥。
细粥所用的粥米便要十种,每一样都是要格外讲究的,熬煮中又要讲究哪个耐火先熬,哪个易熟后放,熬煮出来后要让这粥色纯红,不见一豆。
又因要布施百姓的,这其中无论是银子还是功夫都要耗费不少。
最最关键的是,熬煮腊八粥的所在竟是福云堂,这福云堂可是院内头一座正殿,是后宅最体面阔绰的花厅,往日只有接待贵客才会启用。
能在福云堂主持熬粥一应事宜,内里的分量不言而喻,隐隐便是府中主母的体面,合府上下谁见了都要敬重三分。
顾攸宁明白这个后,也就明白为什么姜夫人如此得意了。
不过她对此倒是没什么不满的,自己和姜夫人虽然同为夫人,可姜夫人到底是有一层安国公府的情面在,出身比她高,身份比她贵,若真要选一个,自然是姜夫人。
——其实这会儿自己无根无基的,若选自己,她心里还得忐忑呢。
这日晚间时候,刘勘元过来房中,她侍奉他宽衣解带时,也就顺势提起来。
刘勘元不太在意地道:“既如此,那你便学着些。”
顾攸宁:“嗯,妾身知道。”
刘勘元:“其实熬腊八粥也只是一个老规矩,费了那么大心力熬出来的腊八粥也未必有多好吃。”
他自然是不喜那一口。
顾攸宁听他这么说,便笑了:“殿下不喜甜口,自然不爱,只是于寻常百姓来说,自家绝不可能熬制如此繁琐讲究的腊八粥,能吃到王府的细粥,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怕都觉得好吃呢。”
这么说着她倒是想起自己以前,似乎自己娘也曾经领到过一碗,回到家里放在砂锅温了温全家分吃了,她记得细糯香甜,好吃得紧。
刘勘元听此,淡淡一笑:“你说的是,既如此,便传出去,今年多熬几锅,如此可以惠及更多百姓。”
顾攸宁自然觉得不错:“一则可以有更多百姓分到,二则——”
她笑着道:“姜夫人只怕又要多几分辛苦了。”
反正主持此事的是姜夫人!
刘勘元听着,看了顾攸宁一眼,道:“明日估计要下雪,仔细路滑。”
顾攸宁:“嗯嗯,妾身知道。”
刘勘元:“你乘软轿过去吧,不然若摔了,平白添乱。”
顾攸宁:“……”
她心里直叫屈,她每日晨间都会去给老太妃请安,好好的怎么会摔呢!
不过想想软轿,那自然是坐着舒服,比自己走路过去强,也就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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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黑云沉沉地压下来,果然要下雪的样子,她这里装扮过,外面软轿已经在候着了,说是殿下早吩咐过的。
一旁齐嬷嬷知道了,倒是意外,之后便叹息:“殿下待娘娘是用了心思的,往日贵人们在后宅走动,轻易不用软轿的,除了太妃娘娘外,姜夫人进门这么多年也未曾用过。”
顾攸宁听这话才想起这一出,是了,这算是刘勘元特别的奖赏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往日自己经常去给老太妃请安,他都没提这一出,怎么突然提了?
心里隐隐明白,姜夫人领了腊八粥的差事,他这是给自己做脸面呢,难为他想得周全。
上了软轿后,一路走在王府后宅主道上,过往婆子仆妇丫鬟自然全都看到了,大家忙避让了,又恭敬地见礼。
其实顾攸宁感觉这软轿晃悠悠的,坐着并不舒服,不过软轿两侧都有暖手炉,且有挡风,确实暖和多了。
况且想象着这软轿背后的用意,她觉得自己也算是享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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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的福云堂足足七间正殿,富丽堂皇,里面陈设几乎和皇宫中不相上下,往日这里一向清净,连个人影都不见,不过如今却热闹起来了。
殿堂内已经生了七八个头号大炉子,又有诸多仆妇三三两两,有负责淘粥米的,也有剥粥果。
姜夫人也才刚到,她一进来便吆五喝六地指挥着诸位管家娘子,陈姨娘周姨娘也都系了围裙,在那里帮衬着打下手。
她正忙碌着,突然身边丫鬟小黛匆忙过来,却是贴耳对着姜夫人说话,姜夫人一听,脸就黑了:“你说什么,软轿?”
小黛颔首:“是,已经过来这边福云殿了。”
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
两个姨娘并众仆妇听得这话,都支棱起来耳朵。
其实今天姜夫人突然得了这好差事,便威风八面起来,精神抖擞地开始忙前忙后,大家就纳闷,按说不是清芷园那边最得宠吗,怎么突然姜夫人被委以重任?
大家心里正犯嘀咕,谁知突然间,清芷园那位来了,竟还乘坐着软轿。
啧啧啧,但凡老人都知道,上一位乘坐软轿过来福云殿的哪个,可是先王妃娘娘呢!
大家面面相觑,都想着有好戏可以看了。
两位姨娘中,周姨娘也就跟着好奇下,看看热闹,陈姨娘却是酸涩难受,敢情一个主持腊八粥大事,等于干起当家主母的活,一个竟然坐起软轿了。
那自己呢,空有一身美貌,熬啊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正想着,就听姜夫人道:“就她,不过一夫人罢了,怎么还乘上软轿了,我家阿姊当年的软轿,任凭谁也动不得的!”
说着,放下手中的家什,解了围裙,当即出殿了。
其他众人听此,自然也都跟着去瞧瞧热闹,陈姨娘也是跟着的。
待出去后,却见果然是一顶软轿,不过却和女眷们寻常坐的小轿不同,那轿子是乌木打造,四面是墨色织锦轿帘,轿顶铺着防水油绸,轿内似乎铺了整幅雪白狐绒软垫?
大家看着这情景,顿时明白,这不是昔日王妃乘坐的,这是王爷的。
王爷有自己专用的软轿,只是他不太乘坐,便闲置了,如今倒好,他给顾夫人用了。
姜夫人自然也看出来了,脸色难看得要死,但也说不得什么了。
王爷向着她,给她破例,宠她,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顾攸宁下了轿子后,也就上前和姜夫人并众人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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