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娟看着他那明显疏远的姿态,心里不免凄凉。


    她之前未尝不曾盘算过,他该怎么脱了籍,再设法给他治好腿,私底下她生出一些遐思,会想着将来如何如何,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难如登天。


    她知道他或许有些自卑,自卑于他的奴籍,不愿意面对自己。


    可现在,奴籍这座横亘的大山被搬走了,他却对自己如此冷淡。


    正想着间,顾越秋已经道:“舒娟姑娘,在下尚有俗事缠身,先行失陪了。”


    说着他便要匆忙离去。


    舒娟看着他的背影,略显瘦弱的少年倔强得要命,明明走路依然有些瘸,却掩饰着,要让自己看上去又快又稳。


    她到底不甘心,不甘心就因为莫名的一件事,他就这么疏远了自己。


    于是她干脆开口道:“怎么,你心里依然怪我?”


    顾越秋闻言,顿住脚步:“姑娘说笑了,姑娘原本奉命行事,也没什么错,谈何怪不怪?”


    舒娟却不想让他逃避,她希望说明白,别这么含糊着。


    她索性直言道:“其实刚才我去清芷园见了顾夫人,如今殿下待她万般恩宠,看得出她自己也是称心如意,往后一世荣华唾手可得,和之前大不相同。那日你还怨我替殿下奔走,为他二人牵线做媒,可平心而论,若非这桩姻缘,顾夫人又哪有如今的顺遂归宿?你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心生怨怼,实在毫无道理,要不说你年少心性迂腐,总揪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放。”


    顾越秋听这话,缓慢地转过身,望着舒娟。


    不知为何,舒娟只觉他那双墨黑瞳仁里笼着一层疏离淡漠的寒意。


    顾越秋静静凝望着舒娟,缓缓开口:“舒娟姑娘说得在理,家姊确实得了好姻缘,她以后自是可以享用锦绣富贵,甚至在下也跟着沾了光,得偿所愿,可是舒娟姑娘当初为殿下做事,本是身不由己王命难违,既如此,今日得这良缘,又与姑娘有何干系?总不能说家姊得进王府,竟是舒娟姑娘出了力吧?”


    舒娟听得一怔,之后又觉嘲讽,又觉好笑,他倒真是一个辩才!


    她咬牙,恨道:“这件事竟是过不去了吗?你要因为这件事怨我,竟彻底抹杀了我等往日的情分吗?”


    顾越秋一时沉默,他垂落眼帘,良久才低声开口:“舒娟姑娘,你知道吗,其实最初我对你便心存提防,我不信你,可是阿姊信你,那时候她还因为这个和我生气,说你如何好,她如何喜欢。”


    舒娟万没想到他提起这个,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顾攸宁待自己的诚恳和热切,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赖,心里便也难受起来。


    顾越秋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阿姊是良善的性子,她对你是全然的信任,可你骗了她,纵然你并无坏心,纵然最后结果竟是好的,可那又如何,这样的善果本就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托祖上福荫,赖殿下厚爱才有的,可若万一不是呢?”


    他缓缓掀起垂落的眼睫,黑眸直直锁着舒娟:“若万一哪里有个闪失,阿姊将处于何等境地,舒娟姑娘真的不知吗?”


    舒娟神情陡然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越秋。


    他的眼神过于冷了,他的言语也字字砸在她心上,这让她也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天大的事。


    她有些悲哀地看着他,喃喃地道:“你竟如此固执,非要这么想我吗?”


    顾越秋:“是,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


    舒娟茫然地摇头,喃喃地道:“可是,可是你并不知全貌是不是?你以为你阿姊全然不知道吗?兴许她也知道,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顾越秋冷笑:“顺势而为?舒娟姑娘你是什么意思,这是要给我阿姊泼脏水吗?”


    舒娟深吸口气,干脆道:“我只是想说,有些事你未必清楚,或许你可以问问你阿姊,她也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单纯?”


    顾越秋听闻,嘲讽一笑:“舒娟姑娘,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前因后果,我阿姊便是做了什么,也是被迫无奈,必是有苦衷的,而你,身为女吏,身为舒家的女儿,你分明可以选择,你可以不做。”


    舒娟顿时无言以对,他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顾越秋略低首,对着舒娟施了一个礼,却是道:“舒娟姑娘,你往日的好,我感激不尽,可你我终究不同,我们就此别过吧。”


    舒娟自然懂他的意思,覆水难收,一切回不去了,她有些想哭,可到底忍下,颤声道:“好,我懂了,我也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既如此,你我再不相干便是。”


    她说完这个,顾越秋再次一拜,便转身离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得缓慢而笔直,就那么一步步走远了。


    ************


    刘勘元送走顾越秋后,又处理了几样公文,不知为何,往日对政务颇为用心的他此时看着公文上的言语竟觉不耐。


    乏味至极。


    他便想起顾攸宁,这个才被自己纳入房中的女子,她柔白,温顺,她会用含笑的眸子望着自己,好像眼里心里都是自己。


    ——也许她心底还有孙奉安,还有张序,不过没关系,他自然会狠狠地将他们抹杀,让她只记得他。


    他越想她,越有些不耐,甚至握着笔时,竟想起握着她时的手感,绵软细腻如水,很想使劲揉揉,抓抓,然后她就会低低地叫出声,要哭不哭的。


    刘勘元突然便有些受不了,径自扔下笔,起身:“回清芷园。”


    廊下侍奉的全都一愣,分明是殿下自己说的,有些公文积了数日,今日必须处理了,这才多久,就要去清芷园?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给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这分明是纳了新夫人,天天惦记着。


    刘勘元并不在意谁人怎么想,他也不要随从侍卫跟随,只举了一把油纸伞,径自回去清芷园。


    才走出不远,秋雨便淅淅沥沥落下,刘勘元虽举着伞,可风一吹,竟也觉出清湿的寒意来,但即使这样,他依然觉得自己血脉发烫,手心也发烫。


    他想她,莫名地突然地就想。


    进了清芷园时,天已经是湿濛濛的,丫鬟们显然都进去房中躲雨,院中并没什么人,刘勘元径自收了伞,自抄手游廊过去,谁知经过一处房舍时,恰听里面丫鬟说话,她们正提起顾攸宁。


    “咱们夫人生得可真美,性子又温婉和顺,瞧着就让人喜欢。”


    “那是自然,若是不美,殿下怎会特意将她接入府中,一进门便册为夫人,反倒压过府里原先几位姨娘一头。”


    “谁说不是呢,殿下待夫人的恩宠旁人比不得,今早我远远瞧见殿下离去时,夫人送他,两个人对望,那眼神……啧啧啧,瞧着简直是拉丝的糖稀,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众人听着笑作一团,笑着间又说起别的琐事闲话,不过总归是围着顾攸宁转。


    刘勘元听了好一番,才迈步离开。


    他听得心满意足,明日,这些丫鬟们都该赏一赏了。


    他想起昔日,孙奉安说起他新娶进门的嫁娘,他无意中听到,并没放心上,那于他来说是毫无干系的,可现在,他毁掉了他们之间的姻缘,设下计谋把她纳入自己房中,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


    于是他竟开始喜欢听别人提起她,她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用怎么缠绵的眼神望着 自己,这些他都喜欢听。


    到了廊前时,守门的小丫鬟见到他,愣了下,忙起身拜见,又要进屋去回给顾攸宁,刘勘元示意她不必,他自己掀帘迈入房中,屋内已经烧起暖炉,房中暖意融融,又隐隐有些不知名的甜香。


    顾攸宁不知在榻前忙着什么,听到动静,疑惑地看过来,见到是他,眉眼间便泛起温婉的笑意,急急迎上来:“殿下。”


    这声音暖融融的,绵软如丝。


    刘勘元身形微顿,某一处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下。


    他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地想,他原不是见色起心的人,可没办法,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便会这样,也没办法控制。


    顾攸宁其实还在想着舒娟,她隐隐感觉到她和舒娟并不能恢复往日的亲昵,不过又想起自己弟弟,看起来她和自己弟弟确实有些情意,如今自己家脱了籍,倒是勉强可以匹配了,若是能成就一桩姻缘,也是一桩好事,她是乐见其成的。


    她这么想着间,一抬头见刘勘元回来了,自是笑着迎上去。


    可他却并没答言,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她愣了下。


    外面似乎阴天了,灰色的云低低压下,带着湿气的风自挑起的青绸帘子钻进来,案头青瓷瓶里的几枝兰草轻轻地荡着,顾攸宁闻到了湿润的草木清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刘勘元看着自己的眼神既冰冷又滚烫。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待要挪开目光,却又不能。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道:“殿下,外面下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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