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原本对自己女儿并不满,但碍于端王,也碍于皇帝那里也下了旨批的,便也只能认了,可她心里必然存着一股气。


    孙奉安娘去求情,只会提醒老太妃,你孙家的儿媳妇如今要做我儿的夫人了,而孙家只是寻常仆妇,是被老太妃踩在脚底下的蝼蚁,老太妃想起这个,自然没脸,一气之下便把他们一家打发了。


    顾攸宁听着她娘这么一番说,也觉得有理,一时不免想笑,这孙家母女两个也是撞了霉运。


    接下来几日,顾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入府的各样物件,顾攸宁又要忙着学王府的规矩,早将这事抛在脑后,谁知那一日,她才买了些针线回来,迎面却遇上一个,正是孙奉安。


    孙奉安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包袱,整个人看上去瘦了许多,不过人倒是比之前精神一些。


    他显然是在这里等着顾攸宁的,见到顾攸宁,忙道:“顾娘子,小的有几句话相说,敢请略停片刻,不耽误你多少功夫。”


    顾攸宁听着他这言语还算客气,便道:“你又要如何?”


    孙奉安忙道:“之前是玉娥不懂事,倒是来搅扰你,我们已经骂过她了,她是再也不敢了。”


    他看了一眼顾攸宁,生怕顾攸宁不耐,连忙继续道:“我们一家便要离开皇都,去庄子上了,临走前,我这里有一句话,非说不可,说了后,我心里才能舒坦,不然终究不能安心。”


    顾攸宁其实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可看他还算诚恳,且也知道些分寸,便道:“你我早也毫无瓜葛,但你今日既这么说,有什么话,你说便是。”


    孙奉安却沉默了,他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什么。


    顾攸宁道:“既如此,那我先走了。”


    孙奉安见此,心里一急,忙道:“往日,往日都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顾娘子,今日今时这般局面,倒是我咎由自取。”


    顾攸宁意外不已。


    她没想到有一日孙奉安竟说出这番话来,虽说她早不在意过去,可无论如何,此时她听到这个,对往日一切也可以释然了,至少他承认他的错处了。


    孙奉安红着眼圈拿下手中的包袱,低着头将包袱往顾攸宁面前送:“顾娘子,知道你大喜将至,我这里备了一点薄礼,不值什么,还望你能收下。”


    顾攸宁自然不想要:“倒也不必这么费心,你们既要去庄子上,乡间生计本就清苦,物件还是留着自己用,或者路上傍身。”


    孙奉安却执意道:“顾娘子,你我夫妻一场,今日缘分已尽,我也不敢再耽误你的前程,这份心意你且收下,只愿你入府后,得王爷垂怜照拂,早诞麟儿,往后一世无忧。”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顾攸宁最后一眼,便弯腰将包袱放在顾攸宁墙根底下,自己一个转身,匆忙就走了。


    顾攸宁想喊住他,可他走得太急,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这时恰好她娘出来了,她便让她娘拿了那包袱,想着回头设法还了他们。


    她可不想要他们孙家的物件。


    她娘打开那包袱,抖擞了抖擞:“哟,竟是一块上等素纱料子!”


    顾攸宁听着这话,愣了下,看过去,果然是一块素纱,轻软淡雅,恰和昔日她被老太妃赏的那一匹一样的。


    于是突然间,鼻子便有些发酸。


    她记起当时她得了赏,孙玉娥却执意要抢了去,要做百褶裙,竟是一点没给她留,当时孙奉安哄她,说必设法给她再弄一块来弥补她。


    没想到今日,他竟果然送了。


    顾婆子见顾攸宁怔怔地望着这素纱,隐约猜到了什么:“这孙奉安总算也做个人了……”


    顾攸宁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到底是道:“娘,这块素纱我原本想着送回去,可他们家要走了,他送我这个,我也猜到他意思,也不太想刻意要还了,但我若带着这个入王府,终究不妥,你就帮我收着吧,好歹也算个念想。”


    顾婆子连忙点头:“行,那我收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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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府的吉日定在八月底,入府前,顾婆子亲自为顾攸宁检妆,将各样物件都清点过,再用两重红绸大包袱将所有衣衾妆奁裹起,锁入樟木箱中,箱上贴一张红纸,由顾越秋亲自写上字帖。


    王府又遣了四位体面的嬷嬷前来,将做好的喜褥重新抖开,细细拂一遍浮尘,口中还念叨着 “身安心顺,府中无忧”,待念叨过后,这才叠得方方正正。


    待到吉时,外面早有软轿落在王府西侧角门,虽没有正妃大婚时那般热闹,不过也有鼓乐随着,很快便有喜婆婆来到大杂院前,要迎顾攸宁。


    顾婆子天不亮就起来,忙前忙后的团团转,这会儿总算到时候了,眼看着婆子们来迎了,她心里终于踏实了,可踏实后,一转身,眼泪便往下流。


    她的女儿啊,从小养大的女儿,嫁了,被人休了,这会儿又要高嫁,只盼着她能一切顺遂,再不必遭受什么磋磨。


    顾攸宁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上了软轿,轿子是六人抬的,轿前四名青衣仆妇各执一盏描银纱灯引路。


    顾攸宁上轿后,锣鼓声响起,附近街道都纷纷来看热闹,又有王府校尉率人沿路肃立避让,不许闲杂人等冲撞,这场面早已远超寻常人家娶亲,足够气派体面了。


    随着鞭炮声响,轿子起行,缓缓地自西侧角门处进了王府,王府中又有丫鬟仆妇抽空子过来瞧热闹,也有相熟的,在那里羡慕地嘀咕,有人也低声提起这就是昔日孙奉安家的媳妇,倒是被别人“嘘”了声,不许再提了。


    谁都知道,这顾家娘子是要进门做侧夫人的,那是何等的富贵,以后真是飞上枝头了,说不得哪日人家便是自己的主子,还是不要妄议得好。


    顾攸宁如今是戴着盖头的,看不见外面,但耳力却格外好,竟把外面都听得真切,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切仿佛一场梦,不太真切。


    就在这吹吹打打的羡慕声中,软轿顺着王府的主廊道往前走,走了约莫百余步,终于停在一处,顾攸宁便由两个丫鬟扶着下轿,并有四位衣着华丽的管事嬷嬷躬身引路,踏入院中。


    这处是清芷苑,就坐落在承晖院西畔,只隔了一道雕花月洞门。


    顾攸宁踏入苑中后,便听有乐声响起,又有鞭炮之声噼里啪啦的,她被依礼扶入房中,进了新房,这时便有谭嬷嬷领了四个管事嬷嬷前来,却是领了太妃娘娘的命对她教导的,她恭敬地拜了,仔细听着。


    最后终于,谭嬷嬷一行人走了,刘勘元进屋了。


    几位礼仪嬷嬷恭敬地向刘勘元道喜,顾攸宁坐在床榻边,安分地低垂着头,她感觉刘勘元往自己这边走来。


    她突然心跳得厉害起来,甚至有些近乡情更怯。


    旁边嬷嬷念了吉祥话,念了许多许多,念到最后,终于盖头被挑去,她便看到了刘勘元。


    烛火摇曳,红色织金喜纹锦袍的料子温润明艳,衬得刘勘元肌肤冷白如玉,白和艳红相撞,夺人心魄,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顾攸宁也是意外,她没见刘勘元穿红色,不知道原来男人穿红色可以如此艳美。


    她这么望着间,一旁几位嬷嬷全都笑起来:“新夫人,该用喜酒了。”


    这笑声中难免带了几分调侃,顾攸宁瞬间满脸通红,羞窘地低下头。


    这时,刘勘元自嬷嬷手中接过喜盏,递给顾攸宁。


    顾攸宁伸手,有些拘谨地接过来,一旁嬷嬷说着吉祥话,顾攸宁和刘勘元对饮了这一盏。


    这喜酒颇为清甜,带着些许桂花和青梅的甜香,顾攸宁一盏下去,只觉心都被浸在软腻腻的蜜糖中,又觉面颊隐隐发烫,身子也有些软绵绵的。


    她实在害羞,也不敢看刘勘元,只低着头。


    这时就听上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可觉得饿了?”


    或许是在陌生的所在,也或者是顾攸宁太过紧张,她觉得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这种微妙的感觉让顾攸宁越发紧张,甚至指尖都有些发抖。


    她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还好。”


    刘勘元好像停顿了下,才试探着道:“先用些膳食吧?”


    膳食?


    顾攸宁此时脑子混沌一片,反应了一会才看向一旁的膳食,各样热菜冷碟,自是精细得很,她忙了这一日,也顾不上吃什么,如今见到这膳食才觉饿了。


    她略点头:“嗯。”


    于是两个人便移步膳桌旁,顾攸宁其实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坐下,毕竟自己如今是侧夫人,按说可以坐,可又不知道是否妥当。


    她抬眸看向刘勘元,谁知刘勘元也在看她,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怔了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刘勘元抿着唇,似乎略有些紧绷,甚至……


    他耳朵尖那里隐隐有些发红?


    第80章


    她犹豫了下,道:“殿下,妾身侍奉殿下用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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