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坐在窗前,隔着软白的细纱帘看着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层层叠叠地铺展开,美得壮丽。
她不免看得入神,正看着间,不经意间一抬眼,便见对面的刘勘元托着下颌,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当视线碰上时,他好像也有些意外,略别过眼去。
顾攸宁怔了下,之后明白过来,垂眼,突然就有些想笑。
刘勘元俊美面庞泛起可疑的红,绷着脸道:“你笑什么?”
若是以往,顾攸宁必然是有些畏惧,不过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抓住一些什么,能摸清楚他的性子了,好像也有些倚仗了。
这么想着间,恰好一阵秋风起,风掀起轻纱,几片芦絮飘了进来。
顾攸宁便抿唇笑:“殿下,你发髻上怎么攒了一朵花?”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她面庞上仿佛有粉光在流淌,明艳无双,可她却笑得有几分淘。
顾攸宁:“别动,看我帮你摘了。”
刘勘元怀疑地挑眉。
顾攸宁便凑过去,刘勘元没躲,没动,随她。
顾攸宁指尖轻轻一拈,便从他发髻上捏下一团软绵绵的芦絮。
她笑着对他道:“你瞧。”
刘勘元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凝着她,那目光沉得仿佛盛了秋日的湖水。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耳根也有些发烫,低声抗议道:“干嘛?”
刘勘元身形缓缓往前倾,一点点朝她俯下来。
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容逼到眼前,呼吸交缠间,顾攸宁胸口突突乱跳。
刘勘元声音很低很哑:“你发髻上也有一朵花,不过本王觉得这样也极好看。”
说着,他垂下眼睑,略侧首贴上。
此时,一行白鹭振翅掠过天际,男人身上清苦的茶香也侵袭下来,她的唇瓣被他含住。
第78章
那日的郊野之行于顾攸宁来说,自是充满了甜蜜,以至于连着两三日,寻常的日常都透着融融的甜意。
其实这几日为了筹备这喜事,她也是忙得紧。她虽是进府做侧夫人,比不得正妃三媒六聘,但一应细软铺陈自然都是体面周全的,是以连着几日都在准备各样物件,
这日王府鲁嬷嬷来了,却是提起,说是中秋这日要她进府一趟,一起用个膳,走动走动。
这于礼节来说自然有些不伦不类,可她到底是王府奴籍出身,虽说脱了籍,但靠的也是往日主子的恩典,这会儿也不可能说不。
她便和她娘商量了下,她娘道:“眼看着就要过门了,老太妃再是不喜,也拗不过殿下那边的意思,这喜事也不至于就此黄了,如今老太妃要见你,你去了便是。”
一时又叮嘱顾攸宁:“你且记着,老太妃无论怎么说,你便装傻充愣,只当没听到,只要这喜事能保住,你便能熬出头,如今你若觉得没脸,只想想那孙奉安娘,往日你嫁那样的人家,还不是低声下气,这可是太妃娘娘,身份贵重着呢,咱怎么也得忍下这口气。”
顾攸宁听着,反过来劝她娘:“娘,我心里知道,原本咱就是太妃娘娘手底下侍奉的,这会儿不至于就忘了本性,她怎么说都随她,我自然不敢有半句言语。”
当仆妇的时候可以忍气吞声,没得这会儿要做夫人了,她却受不得气了。
她不把老太妃当婆母,也不敢把刘勘元当夫君,权当自己当了一个好差,人家给银子给名分的,她自然好好熬着她的差。
她娘看她想得开,也是满意:“还是我闺女豁达,这么想就对了!”
当下又给她挑拣衣裙,因是过节,不好穿得太素净,但也不能太张扬,最后选了一件月白缠枝窄袖夹袄,下面配豆青细褶暗纹罗裙,花色内敛柔和,也不沾金银绣彩,如此看上去本分,但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到了第二日,便有王府嬷嬷和仆妇亲自来接,顾攸宁随着进去拜见老太妃。
此时端王府后花园早已被收拾得一派锦绣,沿水厅搭起宽整的雕花戏台,笙歌袅袅中,满府灯火相映,一派的富贵雍容。
她踏入抄手游廊,来到水厅前,其实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往日多少次拜见老太妃,可这次却很是不同,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好分寸,只能尽量不亢不卑的。
老太妃虽并不待见她,可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今日过节,你好歹也凑凑热闹,开开眼界,省得日后出去被人耻笑小家子气。”
顾攸宁自然恭敬地称是。
老太妃便淡看了一眼,巧灵知道她的意思,命人搬来了一个绣墩子,要顾攸宁坐在下席的位置。
顾攸宁也有些意外,她也曾经是福寿园的仆妇,知道在老太妃跟前,任凭谁都得站着,姜夫人和几位姨娘也没有坐下的道理,只能站着侍奉。
可老太妃竟然命人给她备了绣墩。
她有些受宠若惊,忙恭敬地谢过,这才敛着袖,退后,坐在了那绣墩子上,当然也不好坐踏实了,只略坐了半边,不过表示那么个意思罢了。
可有这层意思,就截然不同了,意味着老太妃待她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奴婢,现在是正经座上客了。
她最开始坐在那里还略有些拘谨,待到丝竹声自戏台侧厢悠悠扬起,她才略松快一些。
这时候才留意到,面前案上摆着各样应时鲜果,还有五盘蜜食,诸如蜜海棠和油酥核桃等,前面大案上则有个月牙形的大木托架,上面是一个足足五斤重的大月饼,月饼上是彩绘月宫图,两旁又插了鸡冠花和带叶毛豆枝。
而此时的戏台上,几位戏女水袖翻飞,开口便是绵长的唱腔,唱的恰是一出中秋应景的《蟾宫折桂》,老太妃漫不经心地听着戏,偶尔抬手捻一块桂花酥,每遇到出彩唱段,便笑着道一声好,又命人赏银子。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都在,她们都侍立在老太妃旁边,陪着说笑,不过那笑容有些勉强。
待到一曲终了,这边正说着话,却听外面脚步声,刘勘元来了。
顾攸宁一听他来了,越发低下头。
她如今身份尴尬,脱了奴籍,却尚未正式入府封册,只以女客身份在此赴宴,这会儿她是多一眼都不敢看他。
刘勘元今日着一袭浅灰杭绸直裰,并无繁复绣纹,只在衣摆绣几枝折枝丹桂,简便雅致,却也应景,他先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给老太妃请安,又说起适才宫中送来了各样节礼。
顾攸宁听着他那意思,白日里老太妃也进宫了的,只是晚间回来在自家祭拜,这才在水厅设了家宴。
刘勘元侍奉在老太妃身边,说了几句话,因中秋祭月素来没有男子祭拜的风俗,他便也先行回避了。
顾攸宁自始至终低着头,不过即使如此,待刘勘元起身离开时,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地掠过自己,停顿了下,这才离开。
她的心便怦怦地跳。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呢,这片刻间的视线停留,足以让她脸红心跳,羞窘难当。
她只好自案上捧了冰镇蜜酿用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异样。
谁知道突然间,便感觉哪里不对,一个抬眼看过去,就见老太妃身后的姜夫人正盯着自己,那眼神尖锐如针,嫉妒到简直仿佛要扑过来给她一巴掌。
顾攸宁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她不想惹事,只想安分,便略颔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了。
姜夫人见状,却是气得要命。
自己便是庶出又如何,也是国公府的女儿,身份尊贵,可这仆妇呢,奴籍出身,嫁过那不入流的小厮,算是个什么东西,结果如今一个中秋宴,自己站着伺候,她却坐下来了。
她坐着!她还用什么冰镇蜜酿!
姜夫人气得啊,她努力想忍,可忍不下,她气得简直要哭了。
一旁几位姨娘自也是心里不痛快,这个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看着别人穿金戴银坐上高位,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曾经在自己面前恭敬小心的奴婢,就这么飞上枝头,飞到比自己高的所在。
大中秋的,就这么站着侍奉,小心翼翼的带着笑,拼命地讨好,累不累,当然累了,可现在一个昔日的奴婢,她凭什么就成为太妃娘娘的座上宾?
这其中相对比较平和的也就是周姨娘了,周姨娘心里也难受,但她会开解自己,自己相貌平平,也没什么才情,能得如今这位子已经很好了,她犯不着和人比。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了,她觉得那几位的眼神若是针,她只怕早成刺猬了,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安分地坐在那里故作不知。
待到宴席终于结束,她可以撤了,便恭敬地上前向老太妃辞行。
老太妃这会儿心情正好着,看她的眼神也友善了一些,叮嘱道:“你素来颇有几分才情,心性瞧着也不算愚钝。王爷天性至孝,念你是从我这园子里出去的,待你便比旁人宽厚许多,还特意为你求了名分。你既得了这份恩典,更当静心自省,修身自持,往后入了王府,万事谨守闺阁本分,恪守三从四德,行事要端庄自持,不可轻狂散漫,这才不辜负王爷和我这番心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