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进了大杂院,鲁嬷嬷扫过院中,便吩咐下来,于是早有人取了大红缎子,铺陈在台阶上,这才命人将各样物件摆上。
此时众人全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和顾婆子拌嘴的妇人早收了气势,手脚都不知往哪摆,满院老小更是全都往前凑,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在地上。
两个大描金朱红大木箱,还有许多宝匣小物,这得多少好东西啊!
鲁嬷嬷这才将一张红笺送上,道:“顾嬷嬷,这是本次的清单,还请顾嬷嬷清点收纳。”
顾婆子哪里敢说什么,忙不迭接过来,连声道:“你费心了,费心了。”
鲁嬷嬷道:“这还是头一批,后面还有呢,按府中的规矩,陆续都会送过来。”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径点头。
待鲁嬷嬷一行人退去,众人顿时放开拘谨,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顾嫂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攸宁可是有什么大喜事了?”
“先前还传攸宁在府里闯了祸,怎么一转眼,鲁嬷嬷亲自送这么多贵重物件上门?”
顾婆子此时腰杆挺得笔直,心里美得发飘,面上却故意端着,只笑着道:“我们攸宁不是在太妃娘娘跟前当差吗,又被太妃遣过去侍奉殿下,因她侍疾有功,按照府中的意思,便要被收做房里人了。”
她故意不说那么仔细,只含糊地说,免得事情没成跑了倒是落人笑柄,可是即使这样,众人也都炸开了锅。
“被殿下看中?难不成攸宁姑娘往后要抬做姨娘了?”
“哎哟我的娘,攸宁这下可是一步登天,真真是麻雀变凤凰!”
正闹腾着,顾攸宁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自然听到众人所说,此时也就大方地和众人见了,只是对于自己要做夫人一事只口不提,只含糊说起要进王府。
众人羡慕不已,又是诸般恭维,又有刚才争吵的妇人,又愧又慌,局促得手足无措,连声赔礼,只说自己适才莽撞了,顾婆子并不在意,只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妇人依然不安,竟一把拽过自家孩子,扬手就要往孩子身上打:“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竟敢胡乱造次,还惹得你顾嬷嬷动气,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那孩子吓得哇哇直哭,缩着身子乱躲。
顾婆子如今得了天大体面,心境早已往日不同,哪里还会计较方才的言语,当下连忙上前伸手拦住,很是从容宽和地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胡闹,多大点小事,何必这般动气,邻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去了便翻篇了。”
妇人连连点头道谢,神情间全是恭敬。
这时众人纷纷讨好,要帮着把箱笼搬进房中,顾婆子找人收拾了厢房,一件一件地搬,待安置妥当了,大家好奇地围着看,不舍得离开。
顾婆子见此,干脆打开那些匣子箱子的,却见各样物件齐全,有四色果盒,时令鲜果和细茶,也各色绸缎,另一个匣中装了胭脂水粉、绣线、花钿等。
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一个妆匣,里面有金簪两支、金耳坠一对、金手镯一对,并有素银钗、银梳、银胭脂盒等。
这一件件铺展开来,金灿灿亮晶晶地堆满桌案,看得满院街坊惊叹不已,全都是啧啧之声,夸赞不已。
待众人陆续散去了,顾婆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心花怒放,爱不释手。
她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瞧,这绸缎料子可是上等好湖绸,光颜色就好几种,这是用来做新衣裳的。”
这些布料各样颜色都有,纹路细,颜色也润,摸起来滑溜溜的,寻常人家哪能得这么好的料子,顾婆子都不忍心摸了,笑着道:“我手糙,这布料金贵,仔细挂坏了。”
这么说着就要收起来。
顾攸宁看着她娘那布满茧子纹路的手,不忍心,道:“娘,我瞧着这布料多的是,以后我若真顺利进了王府,做了夫人,只怕并不会缺了这个,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吝啬,裁剪了来给自己做几件贴身的衣物,这样穿着也舒服。”
顾婆子:“这可使不得,还是留着给你做衣裳——”
顾越秋从旁也道:“娘,你用了便是,这是阿姊的一片孝心,你若不用,阿姊心里不自在。”
顾越秋这一说,顾婆子也有点心动,便道:“回头请了裁缝给你做嫁衣,若有边角料的布料,回头我也做一身贴身的衣裙。”
顾攸宁又打开旁边一个匣子,却见匣子竟是一水的各样头面,有珍珠耳坠,翡翠挑心,蜜蜡串子,样式精巧,自不是寻常市井间可以买到的。
顾婆子更是一番叹息:“到底是王府,和咱普通人家不一样!”
顾攸宁心里自然也高兴,当下一家子收拾着,将各样物件都重新放在箱子中归拢起来,整体码放在墙角处,顾婆子生怕招了灰,特意拿了几个大蓝布包袱盖住。
等忙碌完了,已经是星夜时分,这会儿大杂院已经安静下来,顾婆子还在忙碌拾掇着,如今虽然入秋了,可犄角旮旯依然有些蚊虫,顾婆子便要顾攸宁去院子角落取些晒着的艾草来,顾攸宁看这会儿外面没人,正好心里有些难以平复,便出去走走。
此时月色正好,一袭清辉铺在长巷,四下静得听不见半分人声,顾攸宁取了艾草后,待要回去,却又停住脚步。
她在大杂院低矮的檐头底下抬眼看过去,隔了一条街道,王府的朱红高墙森严肃穆,墙内飞檐层叠,亭台楼阁参差错落,那是和这大杂院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她不免想起小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在此玩耍,会爬上枣树,探头探脑,去看王府内的光景,也有些小伙伴童言无忌,指着王府道,我要去那里住!
孩童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从大杂院到王府隔着天堑,便发出豪言壮语,待到大一些,十二三岁的小子姑娘,一个个都送进王府由着婆子管事挑选,眉清目秀的,机灵上进的,或者舍得塞好处的,就给留下来,谋一个差事,在王府中学规矩,学低眉顺眼,学怎么看人眼色侍奉主子,这是大部分小伙伴的一辈子,本来也是她的。
可她似乎足够有福气,竟得了这泼天好运。
她满足于此时的好运气,但在欣喜之余又多少有些不安。
自己所得的一切,不过是刘勘元一念之间,他喜欢,便可以赏,可以给,金山银山地给,名份也能给,可他若不喜欢呢?
她难免想起那一日,他的冷沉怒意,以及由此遭受牵连的张序。
她垂下眼,心想,她要抓住眼前这锦绣大道,可也不忍心看张序由此遭遇不幸。
她必须小心谈听着,若张序是被冤枉的,怎么着也得哄着他求着他,要他高抬贵手,放张序一条生路。
待到张序的事尘埃落定了,她自然可以毫无牵挂地侍奉他,可以软下身子奉承他。
第76章
从那日鲁嬷嬷来了一遭后,顾攸宁的日子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端王府的侧夫人虽不是正妻,可有诰命,也是会请封在册的,以后也是可以跟随老太妃出去走动在勋贵世家之间的,算是有头有脸的,如此一来,这纳立一事自然不会太过潦草。
端王府的管事先来了大杂院,仔细勘察过大杂院房舍地形,便提出要大杂院中其他人家暂且搬出这处院落,并由王府来安置新的住处,众人听了这安置后,一个个都惊喜不已。
这大杂院并不大,却住了足足十几户人家,而新的宅院比这个宽敞,比如今的房舍更多,也更新一些,甚至王府还会置办新的用具。
这于大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个个奔走相告,又对顾家感激得很。
“咱们攸宁打小模样就周正,我只说将来必要嫁贵夫的,如今可不就应验在殿下身上了。”
“攸宁找瞎子批过命,是个大富大贵的命,那瞎子看得可真准!”
“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连我们周遭人也跟着沾光。”
大杂院众人又羡慕又感激,走出大杂院自然是脸上有光,说起来便是:“我们院的攸宁要进王府做夫人了。”
这话一说出去,各处都得高看他们一眼。
别处大杂院的见了,自然是酸溜溜的,眼馋得很,只恨自己和顾攸宁不在一处院子,没沾上这光。
而这时候,孙家得了消息,一整个懵了。
孙奉安娘几乎蹦起来:“她进府做夫人,怎么可能,这可是听错了吧?这小贱妇凭什么?”
孙玉娥更是眼睛都直了,喃喃地道:“殿下看上她了,竟看上她了……”
她几乎想哭。
她心里惦记端王那么久,一直心心念念的,最近终于明白,彼此身份差距大,云泥之别,一个奴婢原不该肖想那样身份尊贵的人,她死了心,不指望了,可突然间,顾攸宁竟然要做殿下的夫人了?
就是那个在他们家各样忍气吞声,她很是看不在眼里动辄刁难的顾攸宁?她竟然这么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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