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白衣,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单手托着下巴,良久地端详着,在清淡的果香中,想象着她双手托着频婆果送给自己的样子。


    她的眼眸乌黑水亮,咬唇抬眸看向自己时,又委屈又可怜,又有些忍气吞声的不甘。


    让人简直想咬一口。


    这么想着,他伸手取起频婆果来,他要吃掉。


    不过当果子入口,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汁水溢出,酸甜滋味萦绕在舌尖,他又突然想起她竟然提起张序。


    都到了这时候,她依然惦记着,依然要为张序求情。


    他重重地咬下一口,缓慢地咀嚼着,心里却冷冷地想,张序算是什么东西?


    第75章


    顾婆子素来爱张扬的性子,此刻却半句闲话也不敢多说,拽着顾攸宁匆匆往家赶,一路上撞见往日相熟的邻里,以及大杂院的街坊,有人好奇上前搭话:“适才还听人说闲话,说攸宁出了事,我瞧着如今气色倒还好,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婆子连连摆手:“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好端端一个人,能出什么岔子?”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争辩,纷纷点头附和,可待二人走远,大伙望着她们的背影,自然忍不住嘀咕着说闲话。


    “我亲家就在王府厨房里当差,看得一清二楚,说是攸宁被府里的婆子拿住,倒仿佛偷了主子的什么物件。”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姜夫人那边的婆子拿住她,如今不知怎的,竟又被放出来了。”


    大家叹息连连,有人便压低声音道:“你们看顾婆子一路闷头赶路,半句都不肯提,定是遇上难处,只是不愿对外言说罢了。”


    大家自然赞同,纷纷点头,这么说着孙奉安娘恰巧提着篮子从街上来,听到这话,躲在旁边拐角处,探头探脑把话听了个全,心里自然得意。


    待匆忙回到家,她便眉飞色舞地嚷嚷:“那顾攸宁不过是咱们家瞧不上的卑贱妇人罢了,她还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整日周旋在太妃娘娘身边,一会侍奉这个一会侍奉那个的,啧啧,以为怎么着呢,结果可倒好,如今还不是被她娘领回了家?依我看,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奉安听得脸色发沉:“翻来覆去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烦不烦人?”


    孙奉安娘嘟哝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几句,哪里就多嘴了?”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此争执起来。


    一旁的孙玉娥听着,心底却暗暗窃喜,果然事情闹开了,这顾攸宁胆敢招惹殿下,如今定要让她吃些苦头,姜夫人何等人也,自会好好把她整治一番!


    另一边,顾婆子拉着顾攸宁进了家门,立刻追问详细,顾攸宁无奈,少不得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顾婆子听得两眼放光,又是跺脚又是拍手,欢喜地在屋里打转,口中连连惊呼:“哎哟,哎哟!”


    想都没想过的好事,这可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福气,寻常奴仆哪能有这好事!


    她欢喜激动得要哭,又一把攥住顾攸宁的手:“你和殿下之间纵有什么别扭,这会儿你可记得,也得放下了,以咱们家的出身,能入府侍奉殿下已经是天大的体面,更何况如今你得了夫人的名分,府里几位姨娘往后都要居于你之下。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咱们顾家就此改换门庭!往后我这老婆子全要仰仗你,顾越秋将来也都得靠你扶持。”


    顾攸宁听着,自是点头称是,一时想起过往,也觉心绪复杂,从她逃离孙家开始,从她和刘勘元有了瓜葛开始,她心里多少苦楚和纠葛,处处谨慎小心,盼着的不就是能得安稳吗,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竟一步登天了,怎叫人轻易相信。


    她叹了声:“娘,你说的我都知道,如今我只盼着能顺利过门,得个名份,那这辈子还愁什么?”


    说难听点,只要进了门,哪怕第二天刘勘元便反悔了,冷落她了,只要她脸皮够厚,不声不响地赖着,不争不抢的,也能讨得那每月的月钱,日子也比当个奴婢强。


    至于能获得宠爱,并侥幸诞下子嗣,这一生更是有了稳稳的依靠。


    于是后知后觉的,巨大的喜悦袭来,她高兴得不能自己,简直想哭。


    母女俩满心欢喜,顾婆子絮絮叨叨叮嘱不停,索性把自己驭夫秘诀都说给顾攸宁:“你可长长心眼,性子软和一些。那可是王爷,你若是跟他拧着性子,回头吃亏的还是自己。平日里多笑几分,嘴甜会来事,学着柔顺些,天底下的男人,就吃女子低头服软这一套。”


    顾攸宁:“娘,我一向对殿下恭敬得很——”


    顾婆子直接道:“也不能一味恭敬,你得学着拿捏分寸,又得学会拢住男人的心。”


    顾攸宁听着脸红,低着头想,这怎么拿捏?


    顾婆子:“时不时给他一些甜头,让他惊喜!”


    顾攸宁便忙道:“今日分别时,我还送了殿下一颗蘋婆果,我瞧着殿下倒是喜欢。”


    顾婆子满脸疑惑:“蘋婆果?哪里来的蘋婆果?”


    顾攸宁把经过讲了,顾婆子当即气得直跺脚:“哎哟喂!那是王府里的果树,满院子都是,殿下何等身份,哪里会稀罕这个?你可真是犯糊涂了!”


    她急得要命,恨不得手把手地教。


    抓住一个男人,改换自家门庭,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时候必须抓住这个男人的心哪!


    正急着,顾越秋推门回来了,他在外早听到不少风声,一进门便连忙询问:“娘,阿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婆子嘘了声,关上门,忙不迭把事情说给顾越秋,顾越秋倒并没太震惊,只略有些意外。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向顾攸宁问了几处细节,顾攸宁少不得都说了。


    顾越秋略想了想才道:“这样也好,他既愿给阿姊名分,且是夫人之位,我等也可以暂且放心了。”


    顾攸宁原本还担心弟弟会心生芥蒂,见他这样,才略放心。


    顾越秋又道:“我适才进门时,瞧见街上有几名着寻常青袍的男子,挺拔威武,不像是寻常人,瞧着倒像是府中校尉,我起初还觉得奇怪,想着怎么会在这条街上守着,如今想来,定是王府派来暗中护着的,免得有什么变故,生出事端。”


    顾婆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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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晌午饭,大杂院里的街坊们或是收拾碗筷,或是坐在廊下闲聊,倒是一日中难得的闲散时候,顾婆子端着鸡盆去喂咕咕,因如今咕咕能下蛋,她便格外上心,要给咕咕喂好,谁知道刚走到院中,就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咕咕打闹,其中一个顽皮的,竟把咕咕当成坐骑,追得它扑腾着翅膀挣扎,眼见得惊恐至极。


    顾婆子的火气便噌的一下起来了,快步上前将几个孩子一把拉开,厉声呵斥:“小兔崽子,好好一只鸡,又不是牲口坐骑,你们骑它做什么!”


    几个孩子被吼得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其中一个孩子娘听见动静,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见自家孩子受了训斥,当即拉下脸来:“不过是孩子贪玩闹着玩,多大点事,你张口就骂,说话也太刻薄了吧?”


    顾婆子将咕咕直接抱在怀中,对那孩子娘道:“贪玩也得有个分寸,这鸡是我家一点水一点米养出来的,万一被折腾出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小孩子没规矩,做大人的也不知道管教?”


    那妇人冷笑,叉着腰道:“不就是一只母鸡罢了,值当你这样大呼小叫?这么大一个大杂院,谁家孩子不打打闹闹,偏就你家这只鸡金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高,院中的邻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顾婆子在家吗?王府遣了人前来。”


    大杂院中众人原本正看着热闹,突然听到这个也是纳闷,顾婆子听了,心里隐隐意识到了,又喜又惊,先慌忙对着屋内顾攸宁喊了一声,又用手拽了拽衣襟,拢了拢发,这才急急过去院门前。


    为首的却是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正是王府里掌事的鲁嬷嬷,顾婆子见了,忙恭敬地见礼,鲁嬷嬷微微屈膝行了半礼:“顾嬷嬷客气了。”


    此时早有街道上的闲人凑过来看热闹,见了这情景,暗暗震惊,谁人不知王府的鲁嬷嬷,她男人是王府大管事,她执掌着内府许多事务,可是王府最为风光的嬷嬷,可是如今她竟然给顾婆子还礼了?


    而大杂院中众人见了,也都看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的震惊中,顾婆子也是受宠若惊,想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这滋味。


    这时鲁嬷嬷便道:“今日我奉殿下之命,专程前来,给顾娘子送来一应物件的。”


    顾婆子心花怒放,连忙往里让。


    大杂院众人听着“殿下”更觉纳罕,这会儿也不敢多问,连忙让开一条道,便见鲁嬷嬷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仆妇,另有两个力婆子一前一后,抬着两只描金朱红大木箱,箱身系着红锦缎,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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