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声,温声劝着道:“越秋,别做傻事,你做傻事,也只会牵连阿娘和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顾越秋深吸口气,痛苦地闭上眼:“阿姊,你说的,我都懂。”
他不能逞一时之快去做些什么,除非一家子都不想活了。
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能帮衬着阿姊走下去。
顾攸宁叹了声:“你能想明白就好,其实说起来,他也没强迫我什么,待我也不薄,他——”
她回忆自己和刘勘元的种种,也必须承认,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是人家单方面强迫她,她也有过心动,也想过借机谋得些什么。
可刘勘元性情莫测,她觉得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才想撤了,这时候恰好张序出现,她才放弃刘勘元,想着嫁给张序。
只是她错估了刘勘元的性情,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
顾越秋放开她,问道:“阿姊,这一切到底怎么开始的,阿娘早知道了是不是?”
顾攸宁默了下,到底大致和顾越秋讲了,只是一些关键时候,不方便提起的,自然轻飘飘略过。
顾越秋:“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顾攸宁茫然摇头:“我也不知……”
其实她也没办法有什么打算,毕竟一切都是看刘勘元的,一家子还不是任凭他处置。
顾越秋低头,皱着眉,陷入了深思。
顾攸宁看他这样,有些担心,反过来小心劝着:“你也别恼,其实我觉得我怎么都行,你看,我这次病了,这大夫必然是他请的,各样汤药也是他命人送来的,他也不是全无是处。”
顾越秋:“阿姊,你不必劝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冲动惹事。”
顾攸宁这才略放心,又道:“你若有机会,还是打探下张序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越秋:“我也是今日得了消息,多少猜到了,才匆忙回来问你,我这就出去,看看能不能再打探打探。”
顾攸宁忙道:“好,你快去问问。”
顾越秋帮顾攸宁倒了一碗热汤,又帮她关好门窗,嘱咐一番,这才出去了。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顾攸宁一个人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怔。
她适才拼命说服了顾越秋,觉得自己仿佛也被说服了,觉得就这么侍奉刘勘元也好,只要他别像那日那般发疯,她这日子就能按部就班地过。
——当然还得搞清楚,这张序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他真做错了事,那该怎么罚怎么罚,可若他没有,他也不该被冤枉。
她正这么想着,突听得外面脚步声,之后,门被推开了。
她只以为是顾越秋去而复返,便道:“你把帘子落下来,不然我总觉得冷,有风。”
帘子落下,那人进来了,顾攸宁无意识一抬眼,她便愣在那里。
刘勘元来了!
第69章
乍看到刘勘元,顾攸宁有些慌,下意识看向窗外,她怕大杂院的人看到。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刘勘元来了,整个大杂院都必然没人了。
她怔怔地看着刘勘元,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逼近,停在自己面前,她木然地张了张唇,试图说句话,但竟发不出任何声响。
刘勘元走近了后,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那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串葡萄,紫莹莹的葡萄,熟透了的样子,汁水仿佛要溢出了。
刘勘元也不言语,只捏起一颗,剥去薄皮,将水嫩嫩的果肉递到顾攸宁唇边。
顾攸宁茫然地看着他。
刘勘元也不说话,淡棕眸子只无声地望着她,那总是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葡萄就在唇边,他在注视着她,她没法拒绝,被动地吃下。
这葡萄已经熟透了,才一吃下,便觉汁水溢满口中,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的燥干,竟立时消了大半。
刘勘元:“好吃?”
顾攸宁抿了抿唇,点头。
刘勘元便再次捏了一颗来剥。
顾攸宁看过去,他的手骨节清隽,指节修长匀称,肌肤也莹白如玉,这样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此时捏着葡萄,剥得很是仔细。
她不知道他做事竟然这么细致。
他剥好后,便喂给她,她也没吭声,默默地受了,如此吃了七八颗,顾攸宁低下头,不吃了。
刘勘元:“是诒晋斋西北角那架葡萄藤,今日过去,恰见葡萄熟透了。”
看到熟透了,便觉仿佛很甜的样子,这时候便突然想起她,想让她尝尝。
于是临时起意,用油纸包了藏在袖中带来给她吃。
顾攸宁垂首想着,隐约记得诒晋斋墙角似乎确实有一葡萄架,原本只以为是装点的景,没想到竟结出这么清甜的葡萄。
刘勘元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要为她擦拭嘴唇,顾攸宁并不想让他这样纡尊降贵:“殿下,奴婢自己来。”
刘勘元细细端详着顾攸宁,或许是病了的缘故,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不过此时嘴唇却红得出奇,莹润润的,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惊心动魄的艳。
他并没有把锦帕给她,而是细细为她揩了下唇。
顾攸宁只好无声地受了,这个动作很亲密,她并不习惯,只能低垂下眼睛,以避免对上他的视线。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其实并无半分瓜葛,只因了那场床笫间的意外,才硬生生有了牵绊,若除却这个,实在是相对两无言。
刘勘元为她擦拭过后,一边擦拭着自己手指,一边打量着屋内。
这种专供奴仆居住的大杂院自然比不得王府房舍,不过房内是齐整干净的,窗下方桌虽有些陈年裂纹,却擦拭得干净。
榻上薄蓝被洗得发白,但叠得齐整,一旁还挂着几件衣衫,有一件素白裙子,刘勘元能认出来,这是顾攸宁昔日穿过的。
他这么看着时,顾攸宁也随着他视线看去,平时住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今刘勘元来了这房中,那样浑身贵气的人,倒显得这寝房越发逼仄简陋了。
她低声道:“殿下见笑了。”
刘勘元径自走到榻前,竟用手摸了摸那薄被。
顾攸宁便生出万分的不自在:“殿下?”
刘勘元:“这是你睡的?”
顾攸宁:“嗯。”
刘勘元:“汤药每日用着吗?”
顾攸宁:“用着呢。”
刘勘元略颔首,又吩咐道:“葡萄很甜,你留着吧,想吃的时候自己剥了吃。”
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
顾攸宁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走到门前时,才忍不住开口:“殿下。”
刘勘元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顾攸宁:“殿下对奴婢的好,奴婢感激涕零。”
刘勘元声音很淡:“不必。”
他望着窗外,夏秋之交的阳光格外晴朗,洒在老枣树上,西风吹起,翠叶婆娑而动。
他没什么情绪地道:“本王对你不好,你也不必感激。”
顾攸宁微张着唇,怔住。
刘勘元:“比如葡萄,是本王看到了,想要你吃,本王便送来,和你无关。”
他扔下这句,已经推开门,大步出去。
顾攸宁待要说什么,却是来不及,只能罢了。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再去追着他问张序,只会触怒了他。
如今少不得等着自己弟弟那边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再设法为张序求情。
而刘勘元走出这大杂院后,看着这空无一人的街巷,竟立在那里许久。
这边街道是早年先帝赏下的府中属地,后来在街道对面置办了大片的宅院安置那些奴仆,往日往日他出入都走前面正门,极少从这里经过。
如今站在这大杂院和王府院墙中间,他想象着她往日经过这里,心底竟漫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那边孙玉娥从小巷子里溜出来,偷偷地往这边瞧。
她是听说这一块围起来禁行了,隐约猜到或许是端王,便大着胆子从一处僻静矮墙角偷偷爬进来,想着或许可以巧遇端王,得个机缘。
如今她瞧过去,却见端王修长的身形孑然立在墙影之下,俊美矜贵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周身竟仿佛萦绕着些许落寞和怅然。
她怔怔地看着端王,不由心动,又觉自己的千情万绪都被他牵扯住了。
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该是有了什么心事,才让他如此惆怅?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擓着篮子,大胆地走上去:“奴婢给殿下请安。”
她才一出现,早有暗中相随的校尉出现,随时待命,不过刘勘元却抬起眼,视线缓慢落在孙玉娥身上。
孙玉娥感觉此时的端王有些古怪,但她也顾不得其它,忙恭敬地道:“奴婢唤作玉娥,家父孙福堂,往日在府中当差做管事。只因行事有失,现下暂被罢职,多亏殿下心存仁厚,手下容情,今日机缘凑巧得见殿下,奴婢特地过来,当面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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