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时,前面的刘勘元突然停下来。
顾攸宁也停下,疑惑地看他。
刘勘元无声地望着她,对她伸出手来。
顾攸宁不懂,眼神茫然。
刘勘元:“走这么慢,等走到了,荷花也谢了。”
顾攸宁骤然明白了,她略犹豫了下,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
手指碰上的那一刻,她的手便被他尽数拢入掌中,轻而有力地握住。
顾攸宁的脸便红了,心也怦怦直跳。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要攀附这位王爷,可是偶尔间他的一个侧影,他的一个暧昧动作,都让她浮想联翩。
刘勘元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走出园子,此时星光闪烁,远处荷塘飘来清香,两个人漫步其中,自是心旷神怡。
甚至会有一种错觉,天地间并无别人,唯有他和她。
这时刘勘元开口:“每次荷花诞辰,本王都会想起一桩往事。”
顾攸宁:“殿下,什么往事?”
刘勘元徐徐道:“那时候我也不过四五岁,恰逢荷花诞辰,父王于府内湖边设席待客,在座都是诗书大家,父王对他们颇为敬重,我当时懵懂无知,无意中闯入,父王便叫我近前,给客人们斟酒。”
顾攸宁好奇:“嗯?”
刘勘元垂眸一笑,道:“那日所用的杯盏是颇为罕见的荷花杯,为前朝官窑所制,当时府中也只有八只。”
他给她详细形容:“我记得杯子外缘有碧绿莲蓬,莲蓬孔是通着杯内的,倒酒入杯,莲蓬也随之溢满了酒。待杯中酒饮尽,莲蓬中的酒便会随之流进酒杯中,饮酒者便觉酒若清泉,饮之不尽。”
顾攸宁总觉得事情还有后续:“然后呢?”
刘勘元:“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
顾攸宁:“啊?”
这自是闯下大祸了。
浅淡的月光之下,荷塘飘来清香,刘勘元俊美的面容蒙上一层光晕,眸中也漾起回忆:“我记得,父王当时大怒,自是要重罚我,幸亏当时诗画大家南岳先生护住了我,并把我领到湖边,摘了一只粉莲花折回。”
顾攸宁听着,突然意识到了:“我记得有一句古诗叫作‘疏索柳花碗,寂寥荷叶杯’,这位大师莫非是要用白莲为盏?”
刘勘元抬眸,含笑望着她:“你竟知道这句子,倒也机灵。”
顾攸宁面上微红,她读书不多,这句恰好勉强记得而已。
刘勘元便继续说起当时,那位南岳大师笑着对众人解释说,他适才带着刘勘元前往瑶池西王母处,讨来一株莲花,学得古人风雅,一池芙蕖,荷叶为杯,浅酌清欢。
他抿唇一笑,道:“当时父王转怒为喜,众人也都拍手叫好,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顾攸宁看着他那清浅笑意,心里多少有些异样。
他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在她心里,他更多是一个王爷,一个容貌格外俊美的王爷。
可现在,月华之下,他笑得温和,甚至有几分腼腆。
她低垂下眼,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修长光洁的指骨轻拢住自己的,仿佛两个人是如何亲密,这让她想起之前自己的遐想。
而此时,她穿着世家贵女才有资格穿戴的衣裙,走在这幽静的荷塘月色之下,牵着她手的是郎艳独绝的王爷,这几乎是一场梦,她所有的臆想在这一刻都实现了。
她仰脸,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眉骨高而锋利,瞳色极淡,往日总是矜持而冷漠的,可此时他眉眼间竟有着几分脉脉温情,仿佛竟对自己有几分情意。
这时她也想起他的先王妃,那位早早香消玉殒的女子,想着她若还在人世,想必是个有大福气的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刘勘元也在看她。
月光流动,两个人无声地望着对方,眼神交融,仿佛距离很近,仿佛只要伸出手,他们便可以触碰到对方。
最先开口的是刘勘元,他的声音温哑而低沉:“在想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仿佛有什么迷梦被打破了,顾攸宁抿了抿唇,低头笑了笑:“奴婢听了殿下的故事,想起荷叶酒,想尝尝这酒甜不甜。”
刘勘元注视着她:“甜。”
顾攸宁:“很甜吗?”
刘勘元握着她的手:“走。”
两个人便没再说话,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溶溶月色之下。
待走到那荷塘边,顾攸宁不免震撼,她往日所见也不过是一池荷塘,如今眼前却是百亩荷塘,望不到边的荷塘,那荷塘在月下沐着银辉,亭亭摇曳,连绵铺展一直到远山尽头的,实在是壮观。
此时山风吹过,满池荷香随风而来,清新怡人,将夏夜的燥热尽数吹散了。
荷塘边早备了一轻巧画舫,刘勘元携着顾攸宁上去画舫,却见画舫上各样物件准备齐全,案几上摆了精致食盒,食盒中都是荷诞吃食,有酥香软烂的荷叶鸡,荷叶肉,以及两盏清甜荷叶粥。
最让顾攸宁喜出望外的是一旁的冰碗,里面冰镇着新摘的鲜莲、嫩藕、新菱和鲜核桃。
顾攸宁扫过一旁,膳桌旁安置着两处座椅,并不分尊卑。
她便试探地看向刘勘元,刘勘元知道她意思,并没说话,只握了她的手坐下。
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没想到的,不要说自己一个寻常仆妇,就是府中姨娘和夫人到了刘勘元面前,也没有坐下的道理。
刘勘元却没理会这个,径自将一白生生的新菱角递给顾攸宁:“尝尝?”
顾攸宁犹豫了下,就着他的手,吃下了。
她以前吃过街道上买的菱角,不知道是不是买的不合适,总是带着些土腥气,可是这个菱角没有半分土腥气,反而是有淡淡的清新水汽,吃起来清甜爽脆,汁水很足。
她抿唇笑:“好吃。”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眼底便泛起温柔:“这藕块也是新采的。”
顾攸宁又尝了尝那藕,果然也是很嫩,且又是冰镇的,吃起来鲜嫩爽口。
这种大热天,能吃上这个,想来当皇帝的也不过如此。
这么吃着间,画舫已经缓缓启动,因画舫轻盈灵便,恰如可以穿入荷丛缝隙,可以往荷塘深处走去,当这么前行时,周遭圆润的青荷叶便擦着船舷,有些甚至招展到了两个人面前。
顾攸宁看得新鲜欢喜,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荷叶沾了夜露,凉凉的,她顺手撷了一片鲜嫩完整的荷叶,很大一片,她拿在手里玩。
她正玩得欢快,一抬头,便见刘勘元单膝半蹲在船舷旁,不知道低头看什么。
她疑惑:“殿下,怎么了?”
刘勘元:“你看这是什么。”
顾攸宁忙过去,却见是一只通体翠绿的小青蛙趴在船舷上,那只青蛙鼓着眼睛,似乎在看他们。
顾攸宁便忍不住笑起来:“它应是从荷叶上蹦过来的。”
她觉得好玩,想抓住它,不过想想,还是收回手:“罢了,不抓你了,你快进水里去吧,不然走远了,你便和你的兄弟姐妹分散了。”
刘勘元听她这言语,侧首看过来,此时的她眉眼鲜活,如同一个外出玩耍的小姑娘。
这时他想起,其实她也才十九岁,比自己小七八岁。
他笑了笑,有些纵容地道:“嗯,听你的。”
说着,他便轻拍了下船舷:“你还不走?”
然而那小青蛙却仿佛根本不怕,竟然冲他们呱呱了两声,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攸宁:“哎呀,你怎么不识好歹!”
说着,她便用自己的大荷叶扇风,去吓唬小青蛙,这次小青蛙终于怕了,两腿一蹬,直接跃进水里,只听“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顾攸宁:“你这小青蛙,竟恩将仇报。”
她正说着,就听刘勘元不高兴地道:“谁让你招惹它,早知道不管它就是了。”
顾攸宁一愣,抬头看过去,却见他俊美面庞上竟被溅了许多水滴,就连剑眉上都挂着一滴水,那么贵气的王爷,此时竟略显滑稽。
她便忍不住想笑。
刘勘元越发不悦:“不许笑。”
顾攸宁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刘勘元绷着脸瞪她,越是这样,顾攸宁笑得越厉害,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
刘勘元上前一步便扣住她的手腕,顾攸宁边笑边挣扎,刘勘元不由分说将她整个抱住,顾攸宁笑着扑打,两个人闹作一团。
最后也不知怎么,两个人就闹到了榻上,画舫上的矮榻并不大,但对激情难抑的男女来说足够了。
他很用力,要得也很猛。
摇曳的画舫中,顾攸宁透过他坚实的臂膀,看到漫天的星子在摇晃,最后那些星子炸开来,在她心里开了花。
事后,两个人用了荷花酒,吃了鲜果,又一起躺靠在榻上,看着漫天星子。
顾攸宁想,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就这么无拘无束地躺在无边荷香中,靠在男人温醇的怀抱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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