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接连几日,顾攸宁每日晨昏时都回去福寿园,向老太妃细细回禀刘勘元近况,其中用药分寸,推拿调理和日常饮食起居一应琐事,都细细回明了。


    她自然也不经意间提起自己给刘勘元推拿一事,并说起因这次推拿,她认为殿下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这一次出公差操劳过度,才使得周身筋脉紧绷,身子也有些亏虚乏力。


    她说得煞有其事,头头是道,老太妃自也信她,宽慰地道:“我原就说,你行事稳妥细心,有你在,我到底放心,你如今便跟在卢女医身边,这段日子留意着,仔细照料好王爷便是了。”


    顾攸宁自然恭敬地听着,恰这时巧灵过来回话,问起最近膳食,老太妃道:“正好赶上头伏,就依着老规矩就是。”


    巧灵听着,得令,顾攸宁也趁机告退,待出来廊下,巧灵面带喜色:“这下子倒要热闹了。”


    俗话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王府虽和寻常人家不同,但终归逃不过这几样,按照王府规矩,王府会在头伏日发放银两,并采买肉面等物分发给各家奴仆。


    巧灵笑着道:“顾娘子,你既回来,正好领了你那一份。”


    顾攸宁听着也喜欢,当下随着去了,领了五钱银子,另有批条,可以照着去厨房领肉面等,除了这些,她还得了一盒干果,一沓绣帕,那绣帕是松江所产细绫,质地极细,光泽莹润,是王府主子才能得的,如今在福寿园,老太妃待底下人宽厚,她也不缺这个,就随意给大家赏着玩。


    顾攸宁得了这些,想着自己也用不完,便要送回家去,其间路过诒晋斋,恰遇到舒娟,便也进去说几句话,并送了两方绣帕。


    “也不是什么好的,只是图个热闹,舒娟姑娘别嫌弃。”


    舒娟拿着帕子,细细看了一番,倒是夸赞不已:“这是宫里头的,倒是难得。”


    顾攸宁听她这么说,心里也高兴,便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最近在福寿园以及聆雨苑的种种,舒娟赞叹:“姐姐如今愈发得府中看重了。”


    顾攸宁其实猜到了,估计舒娟早知道,但想着她也没什么恶意,且帮了自己,她便故作不知罢了。


    有些事,何必想那么清楚,难得糊涂呢。


    说话间,顾攸宁也提起自己跟随卢女医一事:“倒是粗浅学了些推拿手法,我想着回去也教教越秋,日日按揉,说不得对他腿上旧伤能有些裨益。”


    舒娟听着,蹙眉,低头想了一会才道:“我家乡曾有一位妙手名医,专治腰腿顽疾,若能寻得此人诊治,顾小弟的腿疾或许还有转机。”


    顾攸宁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追问起来,舒娟却叹道:“这位名医早些年游离四方,这会儿若还在人世,只怕已经八十多岁了。”


    顾攸宁便有些失望,八十多岁,兴许已经不在了呢。


    就算依然活着,依自己家这样的身份,哪有那人力财力前去寻访。


    舒娟看她这样,便宽慰道:“倒是我的不好,白白勾起你的心思,我也是想起来这一出,便想着,回头写信回去,要家里人留意,万一有个指望呢。”


    顾攸宁感激不尽:“那就劳烦舒娟姑娘了。”


    舒娟又道:“至于令弟,左右如今在王府当差,往后自有前程,姐姐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顾攸宁听着这话,知道她确实是关心着自己弟弟的,只是到底身份差异大,自己弟弟未必有这机缘罢了。


    她便颔首,笑了下道:“舒娟姑娘说的是,只盼着他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再娶一房媳妇,这样我娘也就放心了。”


    舒娟听这句,面上微红,有些不自在起来。


    顾攸宁也觉得自己这话唐突了,一时也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舒娟又提起卢女医:“这位卢女医,我倒是相熟的,她性情温婉仁厚,待人素来和善可亲,你既有幸跟她学习推拿之道,不妨趁机读几本医书精进学识,日后总归有用处。”


    顾攸宁也觉得不错,舒娟便寻来几本浅显易懂的医书给她,顾攸宁自是感激不尽。


    离开书斋时正是傍晚时候,夕阳落下,把院落屋宇都衬得柔和起来,四下蝉声终于歇了,反倒是有剁菜的声响陆续响起。


    顾攸宁想着,各家奴仆想必领到了肉和菜,这是准备包饺子了。


    她不免一笑,一时又想起舒娟的言语,心里竟觉暖融融的。


    这段日子的种种于自己是巨变,她自然经历了陈姨娘的刻薄和姜夫人的构陷,也遭遇了春桃和牛二媳妇的不安好心,可她更遇到了舒娟的真心帮扶,以及卢女医的悉心提点。


    这都是自己这辈子的贵人,也是自己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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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因是头伏,管事嬷嬷一大早便分派活计,清扫庭院,更换凉席,擦拭窗棂,顾攸宁厢房中换上了纱垫,淡淡的米黄色,一旁案头也放了鹿头樽,瓷瓶中也插了精制纨扇,倒是让人觉得有不扇自凉之感。


    除此外,房中的冰桶每日更换,另有净水碗放了来自山中的井华水看,所谓井华水,是清晨最初汲取的井泉水,这井华水供在房中可清热助阴,一直到出伏日才歇了。


    顾攸宁房中收拾妥当后,心里倒是舒畅得很,又见抄手游廊下的廊架爬满藤蔓,翠叶层层叠叠的,风一吹,清凉宜人。


    她一时无事,便拿了舒娟送给自己的医书,坐在藤蔓下看书。


    那医书颇为浅显,上面还画了详细的例图,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一时看得倒也入迷,周遭蝉鸣之声都仿佛远去了。


    正看着间,突觉一阵风吹来,其中有盛夏草木的气息,又仿佛有隐隐的清苦药香。


    她疑惑,觉得这气息很是熟悉,抬头看过去,便看到红墙尽头的一抹身影,是刘勘元。


    晴朗的盛夏,阳光洒下来,影影绰绰的金色光斑落在他肩头,他一袭素雅的云纹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广袖流转间尽是清贵。


    他并没看她,反而仿佛在低首欣赏着廊下的花卉。


    顾攸宁便低下头,重新看手中医书,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刘勘元,去记那医书中句子,此时恰好看到书中提起夏月伏天,说是暑气上蒸,脑络受燥,头疾更易频发。


    她心里想,他的头疾也该复发了吧,怎么不疼死他?


    她继续翻页,继续看,慢慢地,也就不去想那刘勘元,反而沉浸其中了。


    谁知就在她翻起一页时,便觉刘勘元向自己走来。


    她的心微提起,想着他要做什么?不过她故作不知,继续埋头看书。


    最后,刘勘元停在了她面前,她望着书页中的字迹,可眼角余光分明能看到他的袍角,云纹锦袍上有着精致的滚边,他好像还佩戴了一香囊——


    顾攸宁认出,这正是自己送给他的,那香囊上的绿松石还在。


    她垂下眼,只装没看到,看书,继续看书!


    刘勘元负手而立,淡淡开口:“顾娘子在看医书?”


    顾攸宁听这话,才惊讶地抬头,仿佛才看到刘勘元一般,忙起身,恭敬地道:“奴婢见过殿下。”


    刘勘元板着脸:“不必多礼。”


    顾攸宁无辜地眨了眨眼,姿态愈发柔顺:“奴婢方才一心翻看医书,看得太过投入,竟没发觉殿下驾临,有所失礼,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刘勘元:“顾娘子看的什么医书?”


    顾攸宁便将那书呈给刘勘元看,最后道:“书中说,若头疾频发,恐因心神不宁,气血不足,奴婢想着,殿下还是要小心一些,安寝静养,如此,太妃娘娘那里也安心。”


    刘勘元眸光灼灼,望着她:“该如何静养?”


    顾攸宁:“奴婢也不知道,殿下若有疑问,或许可请教大夫?”


    刘勘元不理会,径自从她手中接过医书,随意翻到一页,看了看,便读出声:“两太阳穴、风池、百会三穴,日日轻揉百遍,疏导经络,散脑间寒滞。”


    他这么说着,淡淡瞥她一眼:“这个你看了吗?”


    顾攸宁声音很轻:“看了……”


    刘勘元:“既如此,还请顾娘子为本王诊治。”


    顾攸宁咬唇,瞥他,眼神很是哀怨,他是故意的吧?


    她低头,恭顺却疏远地道:“殿下,奴婢哪里会诊治,你老人家未免太抬举奴婢了,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着,她已经低着头慢慢往后退,姿态恭敬,尽足了一个奴婢的本分,退出七八步后,才转身离去。


    刘勘元站在那里,视线追随着她窈窕的背影,倒是看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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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时,顾攸宁用了饺子,一兜的肉馅,皮也薄,很是香美,用过后,左右无事,她略盥洗过,便取了清水简单洗过,待换过衣衫,她端起木盆去外出倒水,倒过后,恰遇上个小丫鬟,和那小丫鬟说了几句话。


    谁知等她回来时,刚踏入房中,便骤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圈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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