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薄帘,她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低低啜泣之声,厅中气氛颇为沉闷。


    顾攸宁回想着这桩事,其实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那李士会设下计谋害了孙奉安,让孙奉安一败涂地倾家荡产,他既深知其中关键,自己怎么还会涉入其中,以至于被人捉拿了。


    关键,李士会被捉拿的时机太过凑巧,以至于她难免会多想了。


    要知道孙奉安本是刘勘元身边倚重的小厮,孙奉安爹更是府中得力的管事,可是突然间,孙奉安爹被外派别处,孙奉安得了药材采买的好差事。


    之后,一个药材买卖,先是孙奉安,后是李士会,若说这是巧合,顾攸宁没办法信。


    所以,如果这件事刘勘元自始至终都参与其中,那这件事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石二鸟?


    顾攸宁突然间就不寒而栗了,她有些害怕。


    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想,那——


    顾攸宁正想着,忽听得堂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姜夫人奔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捂着嘴,满脸是泪,脚步踉跄地往外跑。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见状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攸宁想起自己的猜测,更觉心乱如麻,又实在纳闷林禀忠媳妇怎么牵扯进来了。


    正疑惑间,就见林禀忠媳妇低头从厅内出来,她也不敢多看,只一径往外走。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终究跟上林禀忠媳妇,林秉忠媳妇见此,也略慢了脚步。


    待走到僻静角落,两个人停下,顾攸宁才试探着问:“秉忠嫂子,姜夫人的事,你怎么也牵扯进来了,总不会连累到你吧?”


    她说这话时,其实心里实在是怕。


    她被姜夫人算计,由此和刘勘元有了肌肤之亲,可之后孙奉安和李士会一事,实在让人心中生疑。而林禀忠媳妇和自己当时一起值夜,说起来也有些交情,她是把对方当做好友的,若她在这些算计中也是知情人,那自己情何以堪?


    林禀忠媳妇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春桃嫂子就是牛二家媳妇吗?”


    顾攸宁:“自然记得。”


    林禀忠媳妇:“谁想到呢,这次李爷落了难,殿下发雷霆之怒,恼了姜夫人,并疑心姜夫人和李士会有染。”


    顾攸宁:“啊?”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还能这样吗?


    林禀忠媳妇:“查了好一番,姜夫人的冤屈算是洗清了,他们倒是没什么,可却查出来,春桃早和那李爷勾搭上了,这件事牛二媳妇也知道,帮忙掩护着,还靠着这个得了李爷许多好处。”


    顾攸宁听着倒不意外,李士会色欲熏心,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林禀忠媳妇:“这次可真是拔出萝卜牵出泥,牵扯出咱们王府里好些见不得人的隐私,闹得人仰马翻,太妃和殿下都动了大怒,这些人都要一并打发了,姜夫人也因此要受罚了,反正是彻底失宠了。”


    顾攸宁对这结果自然是心里喜欢,她就盼着姜夫人倒霉的,可算是出了当初那口憋气,只是她到底疑心刘勘元,便试探着问道:“可曾提起李爷那桩案子,殿下怎么说——”


    她正说着,却见林禀忠媳妇脸色变了,她用异样眼神看着顾攸宁后方。


    顾攸宁心中一凛,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恰好看到刘勘元。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廊下,目光沉沉的,看上去颇为不悦。


    林禀忠媳妇自然吓到了,忙不迭低下头:“奴婢,奴婢告退……”


    说完,吓得转身就跑了。


    顾攸宁也要跑的,她拎着裙子刚迈出一步,就听刘勘元声音传来:“你跑什么?”


    顾攸宁僵硬地停住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殿下,奴婢生怕冲撞了殿下……”


    刘勘元望着她局促的样子,薄唇中吐出四个字:“做贼心虚。”


    顾攸宁确实做贼心虚,可她没法,只好小声解释道:“殿下,这件事毕竟事关奴婢终身,奴婢心里担忧,便想着打听打听。”


    刘勘元:“终身?什么意思,你的终身什么时候和李士会有瓜葛了?”


    顾攸宁忙不迭地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太妃那里说起来,奴婢难免担心。”


    刘勘元:“太妃便是提了,那又如何,李士会的命都未必能保住,他还能惦记你不成?”


    这话听得顾攸宁心惊肉跳,越发疑心,李士会这次出事,难道真和自己有关?


    因为他惦记自己,所以小命不保?


    这时,刘勘元的声音凉凉地响起:“在想什么?在腹诽本王?”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自然不敢,殿下说笑了。”


    刘勘元深深地看着她。


    顾攸宁只觉那目光仿佛要把自己看穿,她浑身不自在,心也砰砰砰跳得厉害。


    刘勘元迈步,逼近了。


    顾攸宁咬着唇,一声不敢吭。


    刘勘元却只是抬起手,微凉的长指拢了拢她耳边的发。


    顾攸宁睁大湿润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刘勘元气息沁凉,但声音却是温柔至极:“和你没关系的事,别瞎操心。”


    第49章


    连着几日,刘勘元那幽凉温柔的声调就在顾攸宁耳边回荡,甚至于午夜梦回时,她眼前都会清晰浮现他沉静淡漠的眉眼。


    那个男人容貌俊雅,又身居王侯之尊,一身风华矜贵无双,可骨子里却是寒凉疏离的,她以为自己稍稍靠近他半分,可待迈出这一步,却反倒越发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云泥鸿沟。


    可是——


    顾攸宁无奈地闭上眼睛,也不知为何,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痒难耐,对他生了更多期盼。


    而就在这时,李士会这场风波终于落幕,听说事情捅到安国公府那里,李士会到底捡回一条命,不过也因行贿掺假,被远远打发到边疆苦寒之地,此生再不许回京,李姨娘因涉嫌包庇,也被安国公府重罚,将她禁足,不许她踏出王府一步。


    至于姜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因和李士会有些瓜葛,又暗中帮着李士会传递消息,连府里的牛二媳妇也从中掺和,帮着二人遮掩行踪,做了不少不妥之事,这自然犯了王府规矩。


    刘勘元一怒之下,将春桃哥哥牛二痛打几十鞭子发卖了,又把春桃和牛二媳妇打发到偏远庄子上做粗活,再无出头之日。


    顾攸宁拎着一兜子点心从厨房过来时,恰好遇上两个仆妇押着春桃和牛二媳妇,却见春桃鬓发散乱,面如土色,那牛二媳妇一脸灰败,简直仿佛死了半截。


    春桃看到顾攸宁,顿时咬牙:“贱人,若不是因你,我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顾攸宁听着,不免好笑,若不是她们,自己怎么可能沦落到甘心做人外室?更不要说那日春桃对自己的羞辱。


    今日春桃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活该了。


    她凉凉地望着春桃:“都要被发卖了,还敢口出污言秽语,你真是死不悔改。”


    春桃:“你个贱妇,你——”


    她这话刚说完,一旁粗使仆妇却是直接一巴掌:“消停些吧,我们领了这差事,别给我们添乱!”


    说着又和另一个仆妇商量着,要拿帕子塞住春桃的嘴,春桃呜呜咽咽躲闪,奈何躲不过,到底被堵住嘴巴,再说不出话来。


    一旁牛二媳妇听着这动静,麻木地抬起头,看向顾攸宁,恰好和顾攸宁的视线对上。


    牛二媳妇愣了下,她看着顾攸宁,明白顾攸宁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硬喂她吃酒,是要害她,可她没被害,反而越发攀附上了高枝,而自己却因此落得凄凉下场。


    牛二媳妇想到这里,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她怎么也不会帮小姑子做这种下作勾当了!


    经过这一番周折,事情到底消停,而此时,却有一人得了大好处,林禀忠媳妇因揭发春桃和牛二媳妇种种隐私,由此立下功,便直接把她提拔到福寿园,跟在顾攸宁身边做事。


    林禀忠媳妇听得这消息,高兴疯了,一叠声地对顾攸宁道:“这都是托你的福,以后全仰仗你了!”


    至此,顾攸宁算是添了得力助手,手底下有林禀忠媳妇,有春妮,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她和林禀忠媳妇相熟,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了。


    ******


    过了端午后,暑气越来越盛,天气热起来,老太妃命人在福寿园搭起宽敞凉棚,四面垂着碧纱帘挡暑气,又备下冰盆浸着鲜果,请来班子唱戏说书,专陪老太妃消夏遣怀。老太妃听戏时,顾攸宁识字,会帮着解读,或者念几出,因此顾攸宁颇得倚重,每每随侍在侧。


    如今姜夫人被罚了月钱,又被下令禁足院中,陪在老太妃身边的唯几个姨娘。显然于几位姨娘来说,姜夫人失宠是大好事,其中陈姨娘最为明显,面上很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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