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自古有道,烈女不事二夫,孙家虽然薄情负了奴婢,奴婢却绝无再嫁之心,还望太妃娘娘体恤苦衷,成全奴婢这份心意。”


    姜夫人蹙眉:“往日只说你是个明白人,怎的今日反倒糊涂起来?身为王府奴婢,主子既有安排,你静心听着便是,至于什么贞洁气节,烈女操守,那是世家正经女子讲究的道理,岂是你一个婢子随意拿捏说辞的?”


    顾攸宁听着,咬着唇,低着头,不敢言语。


    这种话几乎是一巴掌打她脸上了,她是奴婢,她不配讲究这些。


    老太妃却叹了声:“端王府自来待底下人宽厚,从不委屈了奴仆,此事既关系你的终身,倒也勉强不得,只是我既已提出了,也是为你打算,如今便给你三五日的功夫,你回房去,好好思量便是。”


    顾攸宁几乎把头低到地上,恭敬地道:“是。”


    老太妃抬手:“去吧。”


    顾攸宁再次拜了拜,便要起身,谁知这时,就见外面巧灵进来,却是有些为难地禀道:“安国公府李姨娘求见娘娘,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


    大家一听,不免疑惑。


    这李姨娘便是姜夫人的生母,因只是姨娘,这会儿竟然跑来求见,自是匪夷所思。


    按世家大族间的礼数本分,女眷间的应酬拜访应是安国公府夫人先行递上名帖,通传妥当之后才能依礼入府拜访,而府中姨娘一般深居简出,轻易不能擅自出外应酬,更别说贸然前来谒见老太妃。


    姜夫人惊讶地道:“姨娘可曾说什么?”


    巧灵显然无奈得很,通传这种莫名的事实在是显得她很不会办事,可她也不想得罪李姨娘背后的姜夫人啊!


    她只好恭敬地道:“回夫人,姨娘不曾说什么,只说知道夫人在老太太这里,她便想过来一并见了。”


    姜夫人更加纳闷,求助地看向老太妃。


    老太妃本就因顾攸宁拒绝一事不快,这会儿听得这什么李姨娘,更觉莫名,不过到底按捺下来:“既如此,唤她进来吧。”


    这言语中自有几分轻慢,姜夫人顾不上多想这个,她实在不懂自家亲娘怎么突然来了。


    很快便见一中年妇人匆忙进来,她生得面皮白净,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只是那神情间过于浮躁了。


    这妇人便是姜夫人生母,安国公府长房姜大房中的李姨娘。


    李姨娘乍进来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待见了上座老太妃,草草行了个礼,便道:“太妃娘娘,今日总算能见着你老人家,妾身心里才算有了依仗,还望娘娘念着情分多多帮衬,快救救我娘家外甥才是!”


    娘家外甥?


    这说得不就是李士会吗?


    姜夫人疑惑:“他怎么了?”


    第48章


    李姨娘急得直跺脚:“我的儿啊,你是不知道,你那表弟原是在城外开了家药铺,专做珍稀药材的买卖,谁知前些日子京里官药库采买药材,他不知听了哪个小人的撺掇,竟勾结了一个医官典吏,想以次充好,把那些发潮霉坏没了药性的药材混着充数,还偷偷备了百两白银送到那典吏府中,想着蒙混过关。”


    姜夫人听着,顿时觉得丢人至极,连忙给她娘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奈何她娘是看不懂的,竟一股脑继续说起来:“昨日官差突然抄了他的药铺,当场搜出那些掺了假的药材,人也当即被锁了去,按说他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平日里连和人争执都不肯,哪里懂这些钻营行贿的龌龊勾当?想来定是被人哄骗,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说这可怎么办呢,你快快想想法子,也请老太妃和殿下帮衬着,好歹救他一救!”


    姜夫人听她娘这话语,又急又羞又愧,胸口简直被一块石头堵着,喘不过气来。


    她本是安国公府庶出的女儿,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小在府里就低人一等,亏得嫡姐福薄,早早没了,府里实在没别的合适人选,才把她送进端王府做了侧夫人,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才算在人前人后抬得起头来。


    这两年她最怕人提起自己的出身,日日做出端方持重的样子,也会刻意模糊自己庶出的身份,就是怕被人笑话。


    可如今,李姨娘竟这般不管不顾,大剌剌地闯进来,当着老太妃的面,把她娘家表弟这丑事抖了出来,关键还是当着老太妃的面!


    姜夫人慌得要命,忙不迭转头去看老太妃,却见老太妃沉着脸,面无表情,显然已经要怒了。


    老太妃的身份何等尊贵,原是定国公府嫡出的长女,自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锦衣玉食礼仪周全,及笄后嫁与先帝嫡子端王,身为正妃,执掌端王府中馈数十年,往来的不是王公贵族,便是书香世家的诰命夫人,所见所闻都是体面讲究的人和事,寻常人等便是在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喘,哪里敢这般造次?


    如今只怕老太妃都觉得丢人现眼!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原是她这姨娘央求,她才帮衬着李士会,费了多少口舌,为李士会说情,老太妃才应了把这仆妇送给李士会为妾,如今自家姨娘这一番话,简直是大巴掌啪啪啪地打在自家脸上。


    她又恨又气,竟是不知如何解释。


    旁边顾攸宁看着这一幕,自是没想到,她正愁该怎么彻底推拒,又怕刘勘元身为孝子,不好违逆他的母妃,可突然就这么一遭事,简直是活脱脱的救星!


    不过她既能得利,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多看什么,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笑意,只能硬板着脸,故作沉重地低着头。


    老太妃此时脸耷拉得老长,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早已面如土色的姜夫人,道:“这件事便交给你处置,若是你处置不妥,便回娘家,请安国公府夫人替你拿主意吧。”


    姜夫人的心登时一缩,这话说得明白,意思是你们娘家的事你们娘家处置,怎么也求不到她面前。


    你再废话,让你娘家嫡母知道,让她给你一个教训吧!


    姜夫人慌忙道:“太妃娘娘息怒,都是儿媳的错,倒是让姨娘这般莽撞失仪,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见谅。儿媳这就带姨娘下去,好好处置。”


    说罢,她便急着上前,伸手去拉李姨娘,可李姨娘却还不死心:“老太妃娘娘,咱们国公府夫人素来严苛,她哪里会肯帮忙?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求娘娘发发善心,就帮着说一句话!”


    姜夫人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大吼一声,让她闭嘴。


    可在老太妃面前,她又不敢失了仪态,只能死死咬着牙,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羞恼,再次伸手,死死拽住李姨娘的手腕:“姨娘糊涂。还不快住口!太妃娘娘自有决断,可不能胡言乱语,快跟我走!”


    李姨娘还想挣扎着再求老太妃,可姜夫人早已红了眼,不管不顾地硬拽着她,连拉带拖,脚步踉跄地往正厅外走。


    两个人的争执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去,花厅中一片寂静,老太妃不悦地黑着脸。


    此时众丫鬟也都吓到了,巧灵更是跪着上前请罪,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李姨娘引到老太妃跟前,这才闹出这么一出。


    太妃娘娘也是大病初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小命都保不住了。


    顾攸宁自然不敢幸灾乐祸,和巧灵一脸凝重地跪着。


    太妃娘娘长叹了一声,道:“若说起来,这李姨娘原也不是咱们家正经亲戚,便是你们姜夫人,也不过是个侧室,咱们和安国公府的姻亲还是因了明漪,纵然明漪不在了,这姻亲也不能断了,如今这李氏既然如此不懂礼数,以后你们也留意着,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往这里带。”


    这一句话算是定了调子,姜夫人就是个侧室,这辈子别想扶正,姜夫人连带的娘家,以后也不可能再登端王府的大门了。


    巧灵连声称是,顾攸宁越发低着头,丝毫不敢言语。


    她知道,福中也许藏着祸,若老太妃觉得脸上无光,就此迁怒她也是大有可能的。


    太妃娘娘无奈地看向她,道:“你素来心性沉稳,是个懂事妥帖的,往后便安心留在我跟前侍奉便是。”


    顾攸宁听此,彻底松了口气,她心中满是感念,恭敬地跪着:“奴婢早已无心再论婚嫁,此生唯愿谨守本分,侍奉在老太妃身边。”


    若能如此,便是老太妃哪天不在了,她也能得几分体面。


    刘勘元若始乱终弃,她的下场也不至于太过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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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过后,刘勘元来了福寿园,身后跟着一行人,有姜夫人,春桃,几个精明小厮,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竟然有林禀忠媳妇。


    顾攸宁纳闷,林禀忠媳妇却像不认识她一样,只低着头,看都不看她。


    而姜夫人再没了往日的得意,鬓发略显凌乱,眼中也含着泪,神情凄然。


    一行人进了正厅,堂帘落下,顾攸宁瞧这光景,识趣地连忙避了开来,退到外廊安静地侍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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