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听着有理,便也拿着了,谁知刚要走时,恰见一旁灶上的婆子捧着只小瓷羹碗,里头的羹食晶莹温润,看着倒是眼熟,待细看,突然想起之前她在诒晋斋吃过的便是这个了。


    她忙问:“这是什么?”


    顾婆子便笑:“傻孩子,你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竟不曾见过,这不就是燕窝羹嘛!”


    顾攸宁惊讶。


    所以诒晋斋的女吏每日都有燕窝羹可以吃用,这不太可能吧?


    她知道燕窝是金贵之物,便是上等好品相的燕窝也要挑拣,熬煮,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吃的。


    顾婆子看她这样,纳闷:“你傻愣着做什么呢?”


    顾攸宁忙收回心思,道:“我想着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太耽误也不好。”


    她娘一听赶紧催着,顾攸宁便连忙回来福寿园。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再次拿出碧玺来,细细看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实在是云泥之别,身份尊卑太过悬殊,他随手施舍的些许好处,落在自己眼中,便已是受宠若惊,满心感念不尽。


    她良久地想着,想多了,便有些痛恨自己,实在不争气,这会儿又心软了,开始想入非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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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攸宁也会想着,若端王如何,她又该如何应对。


    可事实上,没有,连着几日,端王只是晨间过来福寿园请安,她并不曾见到过,这让她有些失落,也有些松了口气。


    她慢慢平定了心思,安分地做活,老太妃把春妮拨到她身边听候差遣,交给她悉心提点教导,四舍五入她也算有了一个跟班,她又有自己独用的房舍,如今也算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了,是以她这日子忙碌却顺遂,如今能长久下去,就这么一辈子也极好。


    这日,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顾攸宁便与众丫鬟一同收拾花厅,张罗悬挂堂帘。


    因这花厅的门槛比寻常房屋大上许多,堂帘自然也就颇为宽大,顾攸宁和几个小丫鬟一起,搬了杌子,先在门楣上固定好小铜滑珠,又绑缚楹间柱上的铁环。


    谁知道正挂着时,却听到院中有笑声传来,之后一个声音道:“瞧这婆子,倒是生得好身段,只是干活而已,却把屁股撅成那样,不知道给谁看呢!”


    顾攸宁这会儿正绑缚铁环,冷不丁听得这个,也是愣了。


    待她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


    她只是挂一个铁环而已,难免抻着身子,可干起活来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却要被这么说!


    她攥着拳,转身看过去,却看到了姜夫人和春桃,正往这边走来。


    姜夫人笑呵呵的,把顾攸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是好身段。”


    春桃掩唇,噗嗤笑出声。


    顾攸宁脸上便瞬间红了,是气红的,她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这么说,把她当什么?


    就算她一时的姿态不雅,可一个做仆妇的,哪可能一直保持着文雅端庄的姿态呢!


    可她当然也知道,她只是一个仆妇,而姜夫人却是有诰命的侧夫人。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来那股气,下了杌子,垂着眼恭顺地上前拜见了。


    姜夫人却是并不理会,只对一旁春桃道:“往日是我眼拙,倒是没看出,如今瞧着,顾娘子这身形真是窈窕动人呢。”


    春桃便“噗”地笑出声:“孙奉安实在没福气。”


    她们二人好一番评头论足,顾攸宁听着,难堪和羞赧一股股地往上冲,她几乎克制不住。


    好在这时候,帘子被掀起,巧灵来了,姜夫人也收敛了,笑着和巧灵打了招呼,又随意夸赞了顾攸宁几句,道:“适才见顾娘子正忙着,便随意开了个玩笑,打趣几句,到底是巧灵你会调理人,瞧这顾娘子,才进来福寿园没多久,却比之前越发水灵了。”


    巧灵听闻,也是一笑:“夫人这般谬赞,倒叫奴婢愧不敢当,若说起来,夫人最会调理底下人,奴婢哪里敢比。”


    两人说笑着进去房中,春桃也紧跟着。


    廊檐下,顾攸宁紧紧攥着拳,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旁边春妮担忧地望着顾攸宁:“顾姐姐,你没事吧?”


    她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可也知道刚才的言语有些不堪。


    顾攸宁深吸了口气,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后,她反而对着春妮笑了笑:“我们继续挂堂帘吧,不然回头天晚了,这活干不完。”


    春妮疑惑又担忧,但也不好多问,只好罢了。


    顾攸宁自是气的,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发作。


    只是一个仆妇而已,哪怕是仗着老太妃重用,可其实人家姜夫人也没怎么她,甚至还夸她好了。


    至于眼神中的轻看,言语中的羞辱,除非在场,不然是很难领会到其中滋味的。


    所以这个哑巴亏,她注定吃了,只能忍着。


    她按捺下,依然和春妮将堂帘挂好了,又收拾了杌子,正收拾着,就听到外面动静,这次却是端王来了。


    端王今日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迈步踏入院中,俊雅风骨浑然天成,周身气度清冷雍容。


    不过顾攸宁今日却不觉得他好看了。


    姜夫人是他的侧夫人,他就是姜夫人的大靠山,说不得也曾佩戴过姜夫人亲手做下的锦囊,更不要说他们曾经行夫妻之事——


    想到这里,顾攸宁竟生出愤愤之意来。


    说到底,他们是一伙的啊,他的侧夫人欺负自己,就等于他欺负自己!


    刘勘元最初时只以为她是害羞,他留意到她两颊泛红,连白皙纤细的颈子都染上粉色。


    他抿唇,温声道:“在挂堂帘?怎么不叫几个小厮来做?”


    顾攸宁低着头,恭敬地道:“只是挂堂帘而已,奴婢自然做得。”


    她的声音分明是恭顺的,却带着几分疏远的凉。


    刘勘元察觉到了,他疑惑地看她。


    顾攸宁:“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没吭声,顾攸宁依然低着头,依着规矩徐徐退步,等退到墙根下的廊道,这才转身,低头离去。


    自始至终,顾攸宁不曾再看刘勘元一眼。


    刘勘元侧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才抬手摩挲了下腰际佩戴的绣囊。


    他得罪她了吗?


    第46章


    顾攸宁退回自己房中后,关上门,她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回想着适才姜夫人那羞辱的言语和眼神,也想起端王望着自己的样子。


    她实在有些恨他们,他们都不把她当人看,只把她看作王府的玩意儿罢了。


    这时候,什么碧玺,什么燕窝羹,都没意思透了,那都是小恩小惠。


    她只是一个家奴之妻,可那又如何,就算身子不是自己的,可她的心思,她绝对不会任凭他们羞辱!


    顾攸宁越想越恼,血气上涌,恨不得毁天灭地!


    她在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各种法子,甚至开始想着如何报复,想着让姜夫人和端王付出代价,让他们后悔。


    可在自己脑子里痛快了八百遍后,她便颓然了,垮垮地倒在榻上。


    她只是一个仆妇,王府就是她的天,她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春妮却匆忙来了:“顾姐姐,我适才经过廊下,隐约听到春桃嘀咕,好像和你有关,我心里有点怕,想和你说一声。”


    顾攸宁:“和我有关?春桃说什么了?”


    春妮:“我当时离得远,没听仔细,但听着那意思,姜夫人要和老太妃开口,把顾姐姐你要走。”


    顾攸宁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紧声问:“已经提了是吗?还说什么了?”


    春妮茫然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听到春桃和人嘀咕,具体怎么着,我也没敢细听,春桃往日并不喜我,上次还训斥我,我见了她都躲着。”


    因为春妮也是春,春桃也是春,春桃觉得自己是姜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丫鬟,却和春妮这小丫鬟的名字一样落在“春”字上,便很是嫌弃春妮。


    顾攸宁也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外跑。


    她知道老太妃虽然喜爱自己,可说到底不过一个仆妇,若真那么重用,之前刚入福寿园便可以委以重任,如今自己慢慢走到这个位置,也是机缘巧合了。


    自己于老太妃,不过一个好用的物件,一个好看的摆设,若哪日有什么却不过的人情,老太妃把自己舍弃了也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落到姜夫人手中!


    她这么匆忙跑出去,这时刘勘元正轻提袍角走下台阶,两个人正好再次对上。


    刘勘元挑眉,眼神疑惑。


    顾攸宁愣了下,气喘吁吁地看着刘勘元。


    四目相对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这其中有恨,恨他当初随手将自己配给孙奉安,害自己经历了这许多苦楚,也有些仰慕,仰慕他俊朗风雅,气度雍容,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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