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听着自然受用,便也笑了。
其实她当然不会缺了什么五毒香囊,她若要,身边丫鬟婆子都可以做,且手巧得很。
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要看个眼缘,比起自己身边丫鬟恭顺规矩的模样,眼前这小媳妇看着便觉新鲜,耐看,也投她眼缘。
她笑着道:“难为你有心了,既如此,你便多做几个,做好了也分给府里几位姨娘,大家都沾沾节气福气。”
顾攸宁自然连忙应着。
这时恰旁边丫鬟奉上膳食,刘勘元亲自拿了箸子,从旁劝道:“母妃,你老人家趁着高兴,先用些早膳,免得饭菜放凉,伤了脾胃。”
老太妃一听这话,便有些倦怠,懒懒地道:“我总觉没什么胃口。”
刘勘元耐心地问道:“可是不合母妃口味,那儿子命人再做些新鲜开胃的花样?”
顾攸宁看过去,只见膳桌上摆着雕漆攒盒,内里盛着细熬的粳米香粥,还有松仁蒸糕、枣泥山药糕几样细点,一旁小案上又摆着几个青瓷小碟,盛着精致佐菜,另配两碗清鲜清蒸荤味,这显然都是后厨精心调停烹制的。
这时又听老太妃道:“罢了,别折腾底下人了,是我自己吃不下。”
顾攸宁听着这话,心里一动,倒是想起晨间的酱瓜,那酱瓜实在是清爽新鲜,眼看着倒是比这精心调理的膳食更开胃。
只是她也犹豫着,酱瓜毕竟难登大雅之堂,贸然开口,若是不好,反而惹得太妃不喜。
偏生这时,又听老太妃颓然一叹,道:“到底是年纪大了,脾胃弱,什么都克化不动了。”
顾攸宁便鼓起勇气:“太妃娘娘于府中膳食早吃惯了,一时心绪倦怠,胃口不济,原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娘娘不嫌弃,奴婢倒有一样家常小食,最能开胃解腻,或许能合娘娘口味?”
老太妃:“什么?”
顾攸宁:“今日晨间,奴婢的娘亲为奴婢准备了早膳,虽只是粗简的膳食,但其中有一样酱瓜,是奴婢娘亲自己腌制的,清脆爽口,却又香美,奴婢实在喜欢——”
她说着间,悄悄看了眼端王,见他并没有阻止或者不敢苟同的意思,稍放心了,便继续道:“奴婢记得年少时节,有一次病了,终日恹恹懒怠,半点茶饭也不思,奴婢娘亲便给奴婢端来半碟酱瓜,奴婢当时便有了胃口呢。”
老太妃听着,倒是来了兴致,问道:“什么样的酱瓜?往日膳食中,似乎也曾见过?”
一旁侍奉的婆子忙恭敬地道:“娘娘,每日膳食中有十几样小菜,其中也有酱瓜,不过各人腌制的味道自然各有不同。”
顾攸宁便趁机说起,说自己娘腌制时,专拣那初长成的白露青瓜,只取最嫩翠饱满的,细细洗净沥干,再拿鲜姜、清酱来配,淋上胡麻油一同腌渍,封在坛中放三五日光景便可取出来用。
她笑着道:“别家腌制酱瓜,多是咸味,口重,可奴婢娘亲腌制时,自己调配的腌料,味道清淡,又因腌的时候不长,就那么几天,所以便格外脆嫩清冽。”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听你这么说,倒叫我听馋了。”
一时吩咐一旁刘勘元:“你去着人取来,我倒想尝尝。”
刘勘元听着这话,也是意外,当即命人速速去顾婆子处,取那酱瓜。
顾攸宁其实有些忐忑,刚才提起自己娘的酱瓜,也是一时冲动,如今看来,太妃娘娘倒是起了兴致,若是尝了尝并不满意,这便是她的不好了。
不过想想,自己娘做的酱瓜就是好吃啊……
她这么想着时,就听端王陪着太妃闲谈,往日端王总是一脸的清冷高贵,看谁都淡淡的,可这会儿,他侍奉在太妃身侧,垂着眼帘,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很有几分温润柔和,还时不时替太妃拢一拢身上的盖毯。
这让顾攸宁意外,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原来他也并非生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他是人子,如今母亲病着,他也会牵挂担忧。
说话间,似乎是老太妃的腿脚不舒坦,便有一旁侍女拿了美人捶过来。
刘勘元却一个眼神扫过来,顾攸宁被他那么一看,福至心灵,意识到什么,赶紧上前,接过来美人捶,半跪在矮榻旁,为太妃娘娘捶腿。
刘勘元掀起盖毯,对太妃道:“母妃,要不要先喝几口清淡汤水垫一垫?”
老太妃摇头,没什么精神地道:“不必了,我这腿上总觉发沉发僵,酸麻得慌,且先捶捶,缓一缓再说。”
顾攸宁听着这话,犹豫了下,再次试探着道:“太妃娘娘,要不要奴婢为你按捏下腿脚,这样也好通畅血脉?”
刘勘元有些意外,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觉得,他那眼神很有些怀疑的意味,这是认为她不会?
她微微咬唇,心里有些不服气。
老太妃却没多想,更不知自己儿子和顾攸宁的眉眼官司,颔首道:“也好。”
顾攸宁恭顺地应着,半跪在榻前,为老太妃按捏腿脚,老太妃虽保养适宜,身子骨也还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腿脚僵硬。
顾攸宁不敢太过用力,只小心拿捏着力道,从膝盖处开始按摩,缓缓捶按到脚踝处。
几下功夫,老太妃便有些意外:“倒是有些手艺,比府中女医按得更好。”
王府中女医每日都会为她按捶的,也会用针灸之术,只是她有时候嫌烦,并不会日日用。
可是如今,她却觉得顾攸宁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熨帖地落在酸痛之处。
刘勘元的眼神一直落在顾攸宁手上,此时听这话,眼底浮现出几分暖意。
顾攸宁却松了口气。
她抿唇笑着道:“回太妃娘娘话,奴婢家中弟弟腿脚素有旧疾,奴婢往日未嫁时,日日都要替他揉按腿脚,做得多了,倒也熟稔了这套法子。”
太妃听了,显然很是合意,正要细问她弟弟的光景,外头恰有丫鬟进来回话,说是腌好的酱瓜送到了。
刘勘元当即命人传进来,不多时,便有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雕漆托盘进来,一盘搁着家常素色陶罐,正是顾婆子往日腌制酱瓜用的罐子,另一盘却是莹润的定窑白瓷小碟,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腌酱瓜。
待酱瓜呈上,太妃细看,便见那酱瓜还是绿莹莹的,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酱汁,一看就香,脆,又油淋淋的,让人想吃。
刘勘元亲自取了牙箸,侍奉太妃品尝。
顾攸宁也不好抬头看,只恭顺地低头候着,心里却暗暗祈祷了诸方神仙,盼着太妃娘娘能喜欢,至少不要嫌弃。
太妃娘娘咬下一口后,略嚼了嚼。
顾攸宁提着心,忐忑等着。
太妃娘娘似乎咽下去,停顿了下,才道:“倒奇了,这酱瓜滋味确实极好,清冽爽口,一点不腻,勘元,你也尝尝。”
顾攸宁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太妃娘娘喜欢,她这心思不白费了。
刘勘元见自己母妃竟真能吃得下,也是意外,道:“母妃喜欢便好,儿子也尝尝。”
他另取了象牙箸,夹了一截酱瓜细细尝过,颔首道:“滋味果然绝佳,清脆回甘,和寻常酱瓜不同。”
说着,他略抬眼看向顾攸宁:“今早你早膳吃的便是这个?”
被他目光注视着,顾攸宁心头微微一怔,之后低声道:“正是。”
刘勘元:“你倒是有福气。”
顾攸宁愣了愣,之后突然间脸上发烫。
有福气……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意味。
第39章
太妃娘娘用过酱瓜后,确实略有了些胃口,一旁丫鬟便服侍她用了些软烂的汤食,之后便趁机将汤药用了。
显然用过膳后,老太妃精神好一些了,略擦拭了唇,看到一旁顾攸宁,便想起之前所说,问起她家弟弟来。
顾攸宁自然如实禀报了,老太妃听得唏嘘,却是问刘勘元:“听起来也是一个勤学上进的,虽说腿上有残,但也该给他安排个差事。”
顾攸宁忙道:“娘娘,托你老人家和殿下的福,如今奴婢弟弟正在王府暖房当值,帮衬着记录花帖。”
老太妃颔首,又吩咐端王:“知道你镇日忙得很,不过后宅的人事,你也叮嘱下,好歹上心些。”
端王道:“母妃的教诲,儿子自然牢记在心。”
老太妃又和顾攸宁闲话家常,问起她家中人事,说起那酱瓜来,便吩咐要提拔顾婆子,以后由她负责自己这处的各样小菜,如此也能吃个新鲜。
顾攸宁听着,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连忙跪下谢过。
用过膳,端王因有事,先行退下,顾攸宁陪着老太妃,为她按捏头部,老太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要她多做几个五毒香囊,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
这么言语间,不知怎么提起孙奉安娘,老太妃道:“你婆婆原也是跟着我来的,只是她做事终究不太稳妥,也不够伶俐,这些年也不大用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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