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还是问:“敢问这位爷是哪处的?拦着奴婢,可有什么吩咐?”


    陈辛道:“顾娘子又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顾攸宁:“这位爷,你既知我姓氏,便该知道,我是福寿园当差的,在这王府中,自然处处都可走得,如今无缘无故,却要拷问我一番,这是为何?”


    陈辛听此,挑挑眉:“自然是为了孙奉安。”


    顾攸宁诧异,好一番打量眼前人,最后终于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陈辛神情不容置疑,抬手:“顾娘子,请吧。”


    他神情颇为冷硬,身形又比顾攸宁高出一大截,此时一句话说出,简直仿佛钉子,不容置疑。


    顾攸宁看他这样,心里其实也发怵。


    再怎么着,她也只是王府仆妇,哪和这样有些品阶的校尉对上过呢。


    她略犹豫了下:“光天化日的,我到底是福寿园——”


    陈辛:“顾娘子,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顾攸宁顿时说不上话来了。


    偏偏这陈辛依然在看着她,不卑不亢的,不容置疑的。


    顾攸宁也是没法了,只能道:“那就劳烦大人带路吧。”


    陈辛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顾攸宁却不愿意先行,只跟在他后面,陈辛见此,便径自往前带路。


    顾攸宁想起上次书斋遭遇,其实多少有些胆怯,她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孙玉娥,也知道在这桩并不如意的婚事中谋划着全身而退,可是对上端王,她便完全没了主张。


    这么想着间,她跟随陈辛穿过假山,好一番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处黑漆撒金的门楼前,便见这里翠竹掩映间,竟是亭轩别致,顾攸宁从一旁淡灰色的楼阁亭檐认出,这便是诒晋斋,应该是诒晋斋的后院。


    没想到诒晋斋后还藏着这么一条小路。


    这时陈辛开口道:“顾娘子,你自行前往花厅中吧。”


    说着,他只一个闪身,便没入花丛中了。


    转眼只剩下顾攸宁一个人,她有些怕,偏生一阵风吹过,翠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更觉后背发凉。


    端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自己这会儿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身份,逃是没法逃的,无论她是否和离,她是媳妇还是姑娘家,只要人家想要,自己就是待宰羔羊。


    所以,她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清高的,她也不是诸事不懂的小姑娘。


    她一狠心,终究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这花厅是临水卷棚式,颇为敞亮,正中挂一幅前朝名人山水,供了一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靠墙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摆了砚台等物。


    顾攸宁正小心打量着,便听到一声翻书的窸窣声,她忙望过去,便见临窗的软榻旁,端王正斜倚着,手中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看着。


    窗外的日光斜斜洒进来,他的眉眼拢上了一层光晕,那面庞格外英俊。


    顾攸宁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她畏惧他,但又时不时觉得,这个男人若不是端王府的主人,那他实在是太过俊美,她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她暗暗攥着拳,上前行礼:“奴婢见过殿下,给殿下请安。”


    刘勘元却不置可否,甚至不曾抬眼看她一眼,他只是抬起长指,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


    顾攸宁便不敢吭声,只束手束脚地立着。


    分明是他把她唤来的,他却这样,倒是有几分故作姿态了,顾攸宁不懂。


    气氛实在沉闷,顾攸宁的视线百无聊赖,恰好落在他的衣边上,滚边是锁金绣的缠枝莲纹,针脚密实,花样鲜活,她心里暗想,这定是府里手艺最拔尖的绣娘,熬了好几夜的灯油,才绣出来的得意之作。


    王府中养着十几位绣娘的,是专为府中主子们绣衣的。


    正这么想着,突听得他开口道:“去过福寿园了?”


    顾攸宁微惊,连忙换了下站姿,低头恭敬地道:“回殿下,奴婢才从福寿园过来,可太妃娘娘并不在府中。”


    刘勘元这才略抬起眼,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太妃娘娘便是在府中,你也见不到。”


    顾攸宁的心微紧。


    刘勘元又道:“便是你侥幸见到了,太妃娘娘也不会理会这些琐事。”


    顾攸宁咬唇,无奈地看着刘勘元。


    刘勘元:“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本王的意思。”


    顾攸宁眨眨眼睛,她不太懂,她只好道:“求殿下开恩,给奴婢夫家一条活路。”


    刘勘元道:“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顾攸宁抬起头,望向刘勘元。


    日光自窗棂洒落,顾攸宁看到,他的瞳仁是淡茶色的,流光溢彩,却又冷清遥远。


    刘勘元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书卷,淡淡地道:“孙家世代隶籍王府家奴,如今竟敢私下挪移公中银款,徇私肥己。无论依大昭律法,还是循王府家规,都是罪无可赦。”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


    顾攸宁不懂他意思,只好再次干巴巴地道:“求殿下格外开恩,给他一条活路吧。”


    刘勘元显然不悦,凉凉地看着顾攸宁。


    顾攸宁便觉,他的目光就是冬日的寒芒,可以刺进入的心。


    她觉得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但更多的是怕,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


    刘勘元:“你对他竟是如此死心塌地?他分明犯下大错,会连累你,你还要为他求情——”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困惑,低低地问:“值得吗?”


    顾攸宁犹豫了一会,才终于道:“殿下,孙奉安只是一介家奴,身份低微,可,可——”


    刘勘元:“如何?”


    顾攸宁:“他是妾身的夫婿,夫妻本为一体 ——”


    话音未落,刘勘元面色陡然沉了下来,顾攸宁吓得瞬间收声。


    刘勘元阴着脸:“你再敢说一句夫妻一体,本王今日便要了他的性命。”


    顾攸宁忙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


    刘勘元:“你也知道错?那你该说什么?”


    顾攸宁实在不懂他意思,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好胡言乱语道:“夫妻不是一体,只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得各自飞。”


    各自飞……


    刘勘元看着她那紧张无措的样子,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挑眉一笑:“那你可要救他?”


    顾攸宁哑了片刻,才喃喃地试探道:“那就不救?”


    刘勘元却斥道:“好生大胆,你竟敢欺瞒本王?”


    啊?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没有欺瞒殿下。”


    刘勘元:“你若是不想救,怎么赶过去福寿园?你不是要去福寿园找太妃娘娘求情吗?既是求情,那就是要救他。”


    顾攸宁:“……”


    她深吸口气,只能道:“殿下明察秋毫,是,奴婢要救他。”


    刘勘元却将手中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摁,板着面庞,冷冷地道:“你果然是要救他!你之前说大难来时各自飞,便是欺瞒本王了?”


    顾攸宁:“…………”


    她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没法了,只能给他跪下:“殿下,要不要救,能不能救,还不是看殿下的意思,殿下就告诉奴婢吧,奴婢到底要不要救。”


    刘勘元面无表情,倨傲地道:“本王可以允你救他,但你必须听本王安排。”


    顾攸宁特别恭顺:“奴婢自然不敢不听。”


    刘勘元指尖敲打着桌:“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顾攸宁心里打鼓,他要做什么,贪图自己女色?


    可她到底一狠心:“奴婢愿意。”


    刘勘元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攸宁,削薄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道:“和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本王要你断了,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第35章


    顾攸宁一怔:“和离?”


    刘勘元冷道:“怎么,你不愿?”


    顾攸宁意外,她确实想救孙奉安,孙奉安虽然有诸般错处,可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们也曾有过夫妻间的温情,她不能看他就此没了性命。


    可她确实也要和离的,而王爷的条件便是和离?


    她想说她格外愿意,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对。


    她只好道:“奴婢,奴婢自然是听殿下的。”


    刘勘元听此,嘲讽地道:“为了救他,竟如此作践自己吗?”


    顾攸宁硬着头皮道:“听殿下示下,依殿下吩咐行事,这不叫作践自己,这叫,叫——”


    刘勘元:“叫什么?”


    顾攸宁憋得脸红了,才勉强道:“这叫循光而往从善如流。”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一个冷笑:“几日不见,你倒是学得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


    关键还学得不伦不类的。


    顾攸宁心里苦,只能嗫嚅着道:“奴婢都是真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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