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心中惶恐,连忙跪下,小心翼翼地道:“殿下面前,奴婢不敢隐瞒,奴婢进入诒晋斋抄写了一些书籍,这些事全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她人无关,若是殿下要责罚,便责罚奴婢便是。”
刘勘元垂着眼,无声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她。
可怜的小娘子,她吓得睫毛都在颤,日头透过那纤细颤抖的睫毛洒下去,他分明看见,她眼底凝着一层水光。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竟格外冷漠起来:“为何要进入诒晋斋抄书?抄了什么?”
顾攸宁少不得坦诚:“殿下,奴婢弟弟素爱读书,因一直惦记着这本书,奴婢不忍心让他失望,便曾往街巷上书铺子里去寻,一连寻了多家,却总寻不着。后来亏得一位掌柜提起,说他早年曾结识一位读书人,那读书人偶然说起,他有个朋友曾在王府里见过那本书,也不过是听得一言半语罢了,奴婢因听了这话,便开始惦记着……”
刘勘元:“什么书?”
顾攸宁:“回殿下,叫《新编诸儒总要》。”
刘勘元:“你抄写的?”
顾攸宁:“是。”
刘勘元命道:“拿来。”
顾攸宁心里微紧,她不想给端王看。
尽管舒娟说自己写得还不错,可她知道,字体幼稚不成章法,难免让人笑话,而端王自然写得一手好字,她怎么好意思将自己那粗俗拙劣的字迹呈给端王呢?
然而刘勘元的声音却沉了几分:“还不呈上来?”
顾攸宁吓了一跳,当下不敢违命,哆哆嗦嗦地自袖中掏出叠好的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呈给刘勘元。
她也不敢抬头,只听得上方纸张窸窣声音,知道端王打开了自己抄写的几页纸,知道他在看。
她羞耻到无以复加,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又恨不得抢回那几页纸,不要让他看了。
然而,上方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偷偷地觑过去,却见他正抿唇认真看着,似乎在读上面的字。
顾攸宁只觉浑身无力,恨不得晕死在那里好了。
却在这时,刘勘元的视线突然扫过来,正好把她的窘迫逮个正着。
顾攸宁一怔,之后万念俱灰。
她还是死了算了。
刘勘元凉凉地道:“你哭什么?”
顾攸宁含着泪,颤声道:“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宽恕。”
刘勘元抬手撩起袍来,不紧不慢地半蹲下,和她目光平视。
顾攸宁愣了下,待要躲开视线,却是不能。
眼前这位端王府的王,居高临下不容拒绝地望着她,这让她无处可逃。
刘勘元:“既会抄,可知道何为‘心者,身之主也’?”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地摇头:“奴婢不知……”
刘勘元将那几页宣纸重新递给顾攸宁。
顾攸宁懵懵懂懂地接过。
刘勘元看着此时的她,微凉的晨光里他,她眼角凝着些许的湿意,柔软澄净,委屈又无辜。
这让他想起那晚,她哭了,泪水自晕红的眼角落下。
他的胸口便陡然间泛起一丝什么,柔软潮湿的情愫,就在胸口回荡,又酸又麻,又有些痛意。
他抿了抿唇,压下这种陌生的感觉。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格外冷漠:“不过区区一仆妇罢了,竟胆大包天,擅闯诒晋斋,抄写不外传之典籍,简直是——”
这大义凛然的语气……顾攸宁被吓得僵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刘勘元定定地望着她,压低声音道:“不过,念在你初犯,本王可以从轻发落。”
顾攸宁茫然,喃喃地道:“殿下……”
所以到底要怎么罚?
刘勘元起身,身形挺拔。
顾攸宁下意识仰起脸,跟随着他的视线。
端王垂着眼,吩咐道:“你说这些是你抄写的,那你给本王诵读一遍。”
顾攸宁不懂这是什么用意,只好哆嗦着打开那纸张,怯生生地读起来,其实她原本识字不多,但好在抄写了这么一段,许多不认识不会写的她就去问舒娟,慢慢地也识字多了。
如今这一段倒也都认识,她便小声地读,当读到一段时,突然刘勘元打断了她的话:“本王且问你,刚才你读的这段,该作何解释?”
顾攸宁脑子里一团棉花:“解释?”
刘勘元:“刚才这句。”
顾攸宁反应了一会才低头看,却见那句是什么“吾心之主,不在天理,不在圣贤”。
她茫然。
刘勘元看着她困惑地眨着眼睛,便道:“再读一遍。”
顾攸宁:“吾心之主,不在天理,不在圣贤……”
刘勘元:“何解?”
顾攸宁无奈,摇头。
刘勘元蹙眉,神情冷淡,有些嫌弃的样子。
顾攸宁惶恐咬唇。
她真的不懂,不懂他在说什么!
刘勘元漠声道:“只知一味抄写,却不解其中大义,与牛嚼牡丹何异,不过是白白亵渎圣贤罢了。”
顾攸宁赶紧道:“是,是,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亵渎圣贤之道。”
刘勘元神情越发难看。
顾攸宁赶紧闭嘴,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王爷的性情太古怪了!
刘勘元微吸口气,沉着脸看她:“你抄写了,给你兄弟,你兄弟竟能看得懂?”
顾攸宁愣了下,点头。
刘勘元深情莫测:“哦,他读过书?”
顾攸宁在这一刻,脑中灵光一闪,仿佛开窍一般,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说。
她赶紧提起顾越秋,说他自小聪颖,过目不忘,并把他小时候的轶事都一一说了,还带着几分夸张。
最后,她两手撑着地,跪在那里,仰着脸,恭敬规矩地道:“殿下明察,奴婢虽蠢笨愚钝,可奴婢兄弟倒还有几分才情,最是爱读书的,奴婢素知殿下英明仁厚,爱惜人才,只求殿下高抬贵手,宽恩赦宥,赏奴婢兄弟一个抄书的差事。”
刘勘元挑眉,声音略带着几分嘲意:“好大的胆子,擅入诒晋斋,已是大罪,如今竟敢痴心妄想,要谋求什么差事?”
若是往日,顾攸宁听这话,估计顿时恨不得钻地缝里。
可这一段,她已经练出来了,脸皮越发厚了起来,况且今日又被刘勘元这么一吓唬,她更是豁出去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反正已经罪该万死了,倒是不如该说的赶紧说了。
于是她再次苦苦哀求道:“殿下,我们一家几口本就是王府家奴,生死去留,自然全凭殿下做主,只是奴婢这些日子也抄了几卷书,知道君子惜才,伯乐相马,奴婢弟弟虽出身低微,腹中却有些墨水,原是匹千里马,只盼着殿下这般慧眼识人的主子,肯拉拔他一把,若事情传了出去,也是殿下惜才爱士的一段美谈。”
她顿了顿,又软声接着道:“若得殿下高抬贵手,赏他一口饭吃,给个抄书的差事,我们全家上下,必当感念殿下天高地厚之恩,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报答殿下。”
她说完这些,上方却一直没什么回应。
她心里打鼓,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是一个罪该万死,当下自然不敢多言,只提着心,屏着气,听着这位王爷发落。
过了许久,就在她这口气几乎憋不住的时候,男人沉沉的声音传入耳中:“本王府中竟有这等天资过人之人,本王竟不得知,看来倒是本王疏忽了。”
顾攸宁越发心慌,不知道这是真心话还是嘲讽挖苦,只能忙道:“殿下说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奴婢家弟弟只求一个糊口差事,求殿下开恩。”
刘勘元声音很淡:“看在你家竟有如此出息的兄弟份上,本王今日便饶过这次。”
顾攸宁惊喜交加,也松了口气,忙点头道:“是,奴婢一定竭尽所能,不敢懈怠。”
说着,她便要告退,谁知却被刘勘元唤住。
顾攸宁心顿时一提,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刘勘元看着她那如履薄冰的样子,倒仿佛自己是什么吃人的怪,不免冷笑。
他倨傲地抿唇,单手负在身后,道:“往后安分当差,不许再惹出事端,如若不然,本王绝不轻饶。”
第20章
顾攸宁告退后,提着裙子忙不迭地走。
她怕端王,恨不得一口气跑老远,稍微离近一点她就心慌。
等终于走出很长一段,她才终于喘着气,停在花阴僻静处。
之前见了端王,心里害怕,吓得话都说不好,脑子也不太能转了,现在冷静下来,她脑子清楚了,开始想着刚才端王的话,也想着他的言外之意。
自己抄书,他生气,他说自己是亵渎圣贤书,这话不好听,但顾攸宁也承认,这是实话。
他放过了自己,这是上位者的宽容,不过自己临走前,他特意叫住,又叮嘱了几句,顾攸宁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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