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根子上,从出生起大家就不是一种人。
顾攸宁看他面庞尚残留着少年稚嫩,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免好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小孩子家,还是少操心吧,外面的人情世故,我可比你懂!”
话虽这么说,但因了顾越秋这话,顾攸宁到底长了个心眼,暗里拿话去探舒娟,看她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谁知几番试探下来,竟瞧不出半分旁的意图。
每次舒娟引她进来抄书,并没半句多余的话,只叫她安心静坐誊写,偶尔间有其他女吏在,舒娟便将顾攸宁引荐给其他人,彼此间颇为和睦融洽,若书斋中有什么汤水膳食,任凭顾攸宁再三推辞,舒娟也都会分她一份。
这让顾攸宁愧疚,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把原本的忐忑放下,一早一晚间,彼此也会闲聊,顾攸宁慢慢知道,舒娟父亲官做得并不大,但他们家也是书香门第,在家学熏染之下,舒娟也很小便能识文断字,待到十四五岁,经过层层遴选,终于入了太书院做女侍,又被派遣到端王府,掌管端王府诒晋斋一应文籍事务。
她性子温软和顺,行事又细密周全,每日里无非是整理书卷、誊抄归类,其余闲杂事等一概不理。
这让顾攸宁钦慕不已,她喜欢舒娟姑娘,也喜欢这诒晋斋。
这里的窗棂是细木格纹,糊着素洁棉纸,晨间的日光透进来,满屋明亮柔和,在斋中做事的女子,一个个衣着素雅,神色恬淡。
顾攸宁置身在这满室纸香墨香中,便觉心中宁静安详,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仆妇能进入如此静谧安宁的所在,可以用自己拙劣的笔迹誊抄典籍,真是几世修来的机缘。
这时候也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后半辈子。
她会和孙奉安有个孩子,当然也许是两个三个,她会白日黑夜操劳家事,围着锅台灶火打转,油烟与劳碌,定会磨粗了她纤细的手指,琐碎俗事也会渐渐消磨了容颜。
等她年纪大了,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粗俗的老嬷嬷,可哪一日,她揣着袖子坐在日头底下晒暖,也许会回想起那些日子,她也曾坐在王府的书斋中,抄过那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古籍。
因了这些喜欢,她对家中诸般琐碎杂事也不太上心了,随便她们怎么絮叨,她都一概不理,平日只要有些功夫就往这边跑,醉心于抄写书籍。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顾越秋抄写,或许自己也是喜欢这种事的。
可以假装,自己也是舒娟那样的娘子,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并拥有一个另人钦羡的前程,将来自然也能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
——不会有孙奉安娘那样的婆母,以及孙玉娥那样的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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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勘元推开诒晋斋的门扉时,动作顿了一顿。
人说君子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不过刘勘元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容忍。
他若想要,慢说一个孙奉安之妻,便是十个,他都要的。
可他并没有恃强凌弱硬行霸占,他只是徐徐图之,试图以一个更缓和的方式将这件事料理妥当。
于是在略一停顿后,他到底推开门,踏入这房中。
书斋中的女侍自然早已退下,偌大的书斋中并无一人,他无声地步入内书斋。
此时的顾攸宁抄了一早晨的书,困乏了,趴在案头睡着了。
刘勘元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前。
早间的日头透过细格素纱洒入房中,落在她恬静的面庞上,于是那脸庞便笼上一层淡粉色的晨光。
他专注地凝视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像是一只栖息在花上的碟,于是这一刻,这世间都仿佛随之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的气息。
他看过日出云海花飞花落,看过锦绣富贵人间绝色,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毛头小子,可现在,他在看她。
他在看着一个女子熟睡的容颜,且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他很难说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想着,若论姿色,她也不是什么天下罕见的。
凭什么牵动着自己的心思,就因为那一晚吗?
在微妙的不屑和挣扎中,他竟然忍不住,试探着伸出手指。
清浅的日光下,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浅浅地戳了一下。
那肌肤玉白清透,指腹触上时,便一个浅浅的粉印,让人心生不忍。
可他还想再戳一下……
刘勘元无声地看着,指腹摩挲着划过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动了动,口中发出低低的呢喃声。
刘勘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若她醒来,她会说什么?
可她口中嘟哝着什么,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那里香喷喷地继续睡。
并没有醒来。
刘勘元的手指悬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而此时的他因为身形动了动的缘故,乌黑的发髻略散开来,以至于露出颈边的肌肤,细腻雪白的肌肤略带着点淡粉,下面淡青色血脉清晰可见,很是脆弱的样子。
仿佛他稍微用力,她便会碎掉。
他静静凝望着她,心里竟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自出生时便是端王府世子,尊贵无双,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可是唯独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却不能轻易去触碰。
她是谁,是被他随手指配了婚事的粗使丫鬟,是他府中家奴的妻。
孙奉安,不过是一个自小侍奉在府中的小厮罢了,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战战兢兢,连抬头都不敢,可却轻易拥有了这样的妻子,自己只能暗暗觊觎的妻子。
他再次想起那一日,明媚的日头下,他们就这么肩并肩走在王府的小路上,就在他眼皮底下说说笑笑。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当然不允许。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眼底却变得晦暗起来。
第19章
顾攸宁若是夜间轮值,便早早来到诒晋斋抄书,若是白日轮值,便干脆趁着早晚抄书,如此一来,她和孙奉安竟是轻易不能得见,只在早间匆忙见上一面,至于要个孩子这种事,更是提都顾不上提。
若是以往,依孙奉安的性子,早就急不可耐上房揭瓦了,不过这段日子他倒是顾不上这个。
如今他管着王府药材,渐渐摸熟了里头门路,便自掏腰包顺带购置些药材,转手倒卖,也能赚些零碎银钱,每次挣得三两五两,除了孝敬他娘,余下的便交给顾攸宁,顾攸宁便取来一只梨花木小匣,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银一一收好。
两夫妻过日子,总归要多攒些家底,以后若有了孩子,处处都要钱。
这一日,顾攸宁一口气抄了好几页,心里自然宽慰,如今她写字越来越娴熟,虽并不太好看,但也有些模样了。
那日舒娟见了她的字,还着实夸赞了一番,说虽不及那些专门习字之人的笔法功底,却自有一番清秀温婉的姿态
她听着倒是不好意思,忙道:“舒娟姑娘,你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
如今顾攸宁抄写过这几页,看看傍晚时候了,她今日也不必轮值,便想着赶紧回去娘家,把这几页给了顾越秋看,若是回去的早,还能尽快把晚膳做了。
出来诒晋斋,便见一众花木都笼在夕阳余晖中,天边晚霞层层叠叠,烧得艳丽。
顾攸宁走在这片霞光中,心头满是欢喜与满足,脚下不觉加快了几分
谁知突然间,便见前方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因她是逆着夕阳的,只觉那人周身浸在落日金辉里,面目看不真切
不过凭着直觉,她知道这是端王。
她的欢喜顿时凝住,停住脚步,愣在那里。
她怀中还揣着那几页宣纸,虽然外人未必看得到,可她还是心虚。
诒晋斋是王府的书斋,是属于他的地盘,而今他这个主人不在,她悄没声地过去抄书,这简直仿佛偷窃。
关键如今还撞上了正主。
顾攸宁脸上火烫,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
偏生这时,那道身影往前走,走到她跟前,颀长的身形自余晖中走出,面容也清晰起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福了一福:“奴婢见过殿下。”
刘勘元视线淡扫过她,却是问:“从哪里来,怎么如此匆忙?”
顾攸宁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说实话也怕由此连累了舒娟。
刘勘元:“哦?你手里拿的什么?”
顾攸宁脸上羞红,只好承认:“请殿下恕罪,奴婢从诒晋斋来,奴婢斗胆,在诒晋斋抄写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毕竟她只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巡夜打更的,竟然跑去书斋抄书,已经是逾越本分了。
刘勘元略挑眉:“哦?”
他这样的人,一个眼神压下来,于顾攸宁来说便是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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