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跟赵谨书信往来了一段日子,在戚夫人的府上见了几次面后,便定了亲事。
定下来不久,桑老爷便开始张罗婚事了。
毕竟会英早就及笄了,若不是家里一摊子事, 接着一摊子事,早就该将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二女儿成婚后,桑若的精神,也越发的好了。
也不是全都放下了,而是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她在西北见过太多军人的生离死别。
那些妇人也有悲痛欲绝,也有生死不舍,可转天时,就得抹干眼泪,继续泼辣顽强地操持往后的日子。
她跟在小婵的身边,与军眷们一起帮忙赶工军需,耳濡目染,似乎被西北彪悍的风,磨砺出弱柳本该有的,风吹不倒的韧劲。
如今回到了景恒,西北结识的好多官眷也都回来了,她被耿将军的女儿带着出去玩了几次,也爱上了西北军营里流行的捶丸。
京郊有一片丘地,专门辟来作为捶丸的场地,丘地起伏,夹着一滩溪流,很考验手法,乐趣无穷。
隔三差五,西北的熟人们就要凑上一局。
因为在与鞑靼为战的时候,耿将军旧伤复发,所以威风大营那边有大部分军务,都交给萧慎。
他也激流勇退,赋闲在家,没事儿就跟着西北的熟人们一起捶丸饮茶,或者泛舟同游。
一来二去,倒是跟桑夫人熟络了。
耿仲明有大半生都是在军营里度过,以前喜欢的女子也都是如戚夫人这般飒爽利落的。
起初谁也未曾留意这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不过后来倒是耿将军的女儿发现,自己老父亲经常帮桑夫人撑伞,还会特意买昂贵的跌打酒,给脚踝崴伤的桑夫人送去。
耿将军的女儿心里开始画魂。
她最知父亲的性情,并非如此细心的男人,能照顾如斯,定然有些隐情。
父亲又是胆子奇大,不拘小节的,这位可是敢驾着马车,要迎娶在世好友妻子的。
耿将军的女儿自问胆子没父亲大,赶紧入了皇宫,跟皇后娘娘试探说了这事儿。
毕竟父亲如今往来的,可是当今陛下的丈母娘。
万一伤了圣上颜面,可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谁知她一番言语委婉,透给了皇后娘娘,小婵却只是问了问:“耿将军在家会不会打女人?是不是经常酗酒?”
“……家父并无这些嗜好。”
小婵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岔开了话题。
倒是一旁的华安,待将军女儿走了之后,笑着问小婵:“娘娘,这事儿,您不拦着?”
小婵撑着鼓囊囊的肚子,轻轻一笑:“为何要拦着?她虽然是我娘,可她也是她自己。人若总是背负着重重枷锁,觉得自己活着是亏欠,把别人的指指点点放在头等的位置。就算活到长命百岁,也不过蹲着人间的牢房,成了个活死囚。”
华安很是认同,可不是!她家就有一位活死囚。
前些日子去戍边的时候,那位满心放不下,再三叮嘱她要常入宫走动,照拂娘娘的身子。
华安有心开解他,怎奈并无那把心锁的钥匙,只能等他学会放下。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婵又把这件事说给了段不惊。
毕竟耿仲明在军中的地位颇重,他与谁联姻,可能会影响政局动向。
段不惊的反应,倒是跟小婵一样,只说随着岳母的心意,他们做小辈的,没有教母亲做人的道理。
桑若后来,还是在老耿的嘴里,知道了女儿女婿知道了此事。
她连忙入宫跟女儿解释,说自己跟老耿可是清清白白,只是老耿好像隐约知道了她的事情,对她多照顾些而已。
如今段不惊可是堂堂大楚皇帝,她得是多疯,要丢皇帝和女儿的脸。
倒是小婵宽慰她:“母亲,你不需要顾忌别人的眼光。这里是京城,往上数十年,什么荒唐新鲜的事儿都发生过。谁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你和耿将军,都是鳏寡甚久,又不是新寡偷情。”
换了旁人,她可能会心里有些芥蒂,可如果是耿将军,不知为何,小婵并不反对。
也许是在她的心里,全无印象的父亲的形象,应该也是耿将军这般飒爽利落的男子吧。
桑若却依旧摇了摇头:“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什么改嫁不改嫁的,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一个人,挺自在的。”
不过从听说岳母可能改嫁起,段不惊倒是隔三差五请许神医入宫,让他给自己开些延年益寿的方子。
小婵问他是有哪里觉得不妥。
段不惊却道:“没什么不妥,就是想早点保养,莫让自己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咬了一口玫瑰糕,不知自己的夫君又发什么邪风。
段不惊淡淡道:“你跟华安说过,女人死了丈夫,就再恩爱,也没有为他守着的道理。我虽也认同,但实在无法想,你在我死后,又跟别的男人好。既然如此,我自是要好好将养,一定不要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死土匪,真是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抢着安,怎么这个也能惹得他大吃飞醋?
“那我若死在你前头,你随便找,反正我眼不见,心不烦!”
小婵笑嘻嘻地说,段不惊却眼眸翻着浓烈化解不开的黑,沉默而深沉地看着她。
小婵的脊梁微微一颤,突然想到,前两世,她都是死在了段不惊的前面。
而他……
萧慎,曾经说过,后来的他拖着病体残躯,孑然一身,冰冷而乖戾,让人望而却步……
小婵突然不忍再想下去了,她伸手搂住了段不惊的脖颈。
“这次不会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再过很多很多年之后,你一定走得比我早。到时候,满头白发的我们,会一起看山看海,看遍世间风景,我会拉着你的手,抱着你,看着你睡着……我也不会再找别人,我会在儿女的簇拥下,闭上眼再去寻你,好不好?”
这话简直美好得让人战栗。
段不惊的手臂用力箍住小婵,在她脖颈里沉重地呼吸,如游荡在噩梦深海,死死抱住一截浮木的困兽。
“你说得这般好,倒衬得现在都像一场幻梦。如果真是梦,我们谁都别醒来,好不好?”
小婵被他弄得泪眼婆娑,颤抖着手捏住了他的肩膀,失声道:“段不惊……赶紧去叫人……我可能要生了。”
也许是方才情绪激动,伴着一阵剧烈的宫缩,小婵的羊水破了。
就算重生两回,可这生孩子,却是人生头一遭。
段不惊平生见了那么多血,却被小婵亵裤上的一摊水弄得慌了心神。
好在因为月份临近,宫里的稳婆和御医都是备了三批,三班轮倒,随时待命的。
楚帝一声高喊,呼啦啦便有一堆人往寝宫涌来。
也难怪陛下如此慌乱,御医早就诊出,娘娘腹内怀的是双生子。
一般双生产子,月份都会略有提前,生产也比寻常人多了两份凶险。
所以就算做了完全的准备,段不惊心里还是慌乱异常。
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一世经历的一切,可能真是老天晃人,恶作剧的一场幻梦。
等到外祖和岳母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大半个夜已经过去了。
在朝堂上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紧挨着产房,坐在台阶之上。
身上的龙袍,都因为心烦抓握,而变得皱巴巴的。
有人劝陛下去书房静候,可陛下依旧纹丝不动。
高大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只是望着身后的门,一副神魂丢失的样子。
热水盆端来端去,里面一直不见动静。
段不惊死死咬着牙,突然恨起了自己。
这辈子,他和小婵两个人过日子就很好,为何要生养孩子?
难道他不知,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偏偏一来,便是两个。
当初他听闻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从此时不时就要胡思乱想一通。
所以今日,小婵一说起生生死死的话题,他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这么的甜,便再也回不去昔日的苦。
这一次,若她再次抛下自己离去……那么他也不必麻木度日,便下一刻,跟着她同去好了……
想到这,在产房里传来小婵一声惨叫时,他不顾别人的阻拦,大步闯入了产房,拨开一脸慌乱的白兰,跪在了产床前,摸着小婵汗津津的脸:“小婵莫怕,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小婵一看他冲进来横冲直撞的样子,满脸死气诡谲的表情,就才猜到这厮心里想着什么。
可是如今,他来了有何用?纯粹就是捣乱。
莫非这厮看自己不行,还要叫人再端一碗热腾腾的马尿不成?
若换成平常,她倒是会好好哄一哄心有不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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