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让人验看了酒液,很快在里面发现了甘遂残渣。
桑老爷这段时间感染风寒,虽然病好,偶尔咳嗽,所以每日后要服甘草饮。
稍微懂些药理之人便知,甘草与甘遂相克,会引起剧烈的呕吐抽搐,若加大剂量,而年老肝胆不好者,甚至会中毒而亡。
所以,饮了那酒的其他人都没事,只有桑宁淮一人中毒,上吐下泻之后,昏迷不醒。
当时她们嫌酒烈,不肯多饮,偏偏外祖贪杯,生怕可惜了,饮了三大杯。
姬会才还不死心,挣扎道:“那酒又不是我开封的,是家里仆人端过来的……是了,在老家时,是梅娘帮我挖出来的,是她携私报复,不是我,我为何要害我外祖!”
小婵接过李彪的鞭子,狠狠朝着弟弟的后背抽去:“事到如今,你还敢撒谎!你说你没碰那坛酒,为何手上沾染了酒坛封口的染料痕迹?”
说着,她走到了姬会才的跟前,上去一把抓住他被绑在身前的手。
那对手,手掌的边缘沾染着点点黑蓝的颜色。
跟她当初重新掩埋那老家那一壶女儿红时,在封口的油布夹缝里夹带的染料,一模一样。
桑若听到小婵解释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呆愣一会后,冲过去狠狠给了姬会才两个耳光:“你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说!为何要害你外祖?”
姬会才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被父亲碰过一根手指,此时无比愤恨,冲小婵道:“是她,是她给我设下圈套,逼我如斯!”
小婵冷漠抬头,道:“的确是我的错,当初母亲要把你送到南洋时,我不该一时心软,给了你掌管钱财的水利差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在潞州,又结识了几位花楼女子,花销甚大。你大胆挪用水利钱款,却被卢大人发现。卢大人念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宽限几日,只要你能补款项,就不告知陛下和我。母亲的田产嫁妆,都是由我代管,她手头没银子。你也心知这是你唯一能留下来的机会,为了不去南洋,便去央求外祖给你补钱。怎奈外祖不应,立意让你的姐夫狠狠罚你,以惩小恶。所以你便铤而走险,想要毒死你外祖,好从继承遗产的母亲手里,拿到填补亏空的巨款,对不对?”
姬会才咬了咬牙,愤恨瞪着小婵:“都是你……是你一步步设陷阱,害我如斯!”
桑若气得不行:“你在胡说什么?你姐姐为何会害你?”
“你们别骗我了!真当我是傻子?我和她压根不是一个父亲,她恨我和二姐恨得要命,母亲,你当真不知?”
桑若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小婵却淡定冷笑:“对啊,我们的确不是同一个父亲,我父亲,是堂堂正正,为国捐躯的武官姬禀央。而你的父亲,是盗用亲弟名姓,欺占家产,骗奸弟妹的禽兽姬禀中!没让你早早知道自己是奸生子的身份,是我这个姐姐的失职。”
姬会才虽然早早就猜到了他跟大姐不是同一个父亲,也猜到自己父亲的身份存疑,可陈年往事,还是有些许搞不明白的地方。
如今被姬小婵不顾情面全抖落出来,光是“奸生子”的身份,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直躺在床上的桑宁淮突然扑棱坐起,气得双颊颤抖,踉跄起身,朝着姬会才狠狠踹去。
“你个禽兽不如的小畜生,难怪那几日对我殷勤,说什么你姐夫如今当了皇帝,入赘的事情就不作数了,你愿改姓为桑,帮我开枝散叶!畜生东西,是准备祸害完姬家,再来祸害桑家?我宁可断子绝孙,也绝不要你这坏透了的种儿!”
桑宁淮只要想到,那日若不是温伯正好看到姬会才在老宅偷偷开酒坛下毒,又将酒坛封好,他是差一点就要中招。
事后温伯偷偷换了端上来的酒壶,桑宁淮依着他的吩咐,假意饮酒中毒昏迷,试探姬会才的反应。
那个一向诸事不管,连母亲都懒得照顾的小子,居然能一宿不睡觉,一夜到他床前四次,试探他还有没有鼻息。
这是迫不及待地等他蹬腿,好继承万贯家财啊!
小婵懒得跟这个坏种多废话。
只是命人将他绑了拖拽走,然后对母亲道:“他说得有一半是对的,我的确有意把他安置在充满利诱的位置,看他的人品反应,但他会毒害外祖,却是我没预料到的……”
说着,姬小婵跪在了外祖面前:“是外孙女不孝,应早点处置了他,也就不会让外祖差点被害。”
桑宁淮心疼极了,一把将小婵扶起:“你有什么错?若是不知他这么坏,可能我和你母亲还要出面维护着他。你这个当姐姐的,从小被送出去了,小坏种又不是你带坏的。你何错之有?如今,陛下和你都身处高位,身边若是留了这样的手足,只怕要酿成泼天大祸。好孩子,你将这事情告知给陛下吧,让他依着国法处置,我和你母亲绝不插手阻拦。”
说着,他拍了拍桑若的肩膀:“听到了没有,你为难自己,也莫要再为难小婵。这样的儿子……终究流着恶魔的血,教也教不好的。”
桑若一时忍不住啜泣,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维护儿子的蠢话。
姬会才这次害的,可是她的父亲。
她虽然也疼爱那对双胞胎,可他们在自己心里的排位,始终超越不了父亲和小婵。
那个畜生,偷偷纳了梅娘,还密谋毒杀父亲……这样的孩子……真希望他从来都没出生过……
桑若闭上眼,始终一言不发。
姬小婵从别院出来的时候,胸口积压了两世的一口郁气,正慢慢散去。
那日,她在梅娘的家里,看到那带着脚环的腊雁,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曾经见过这样家养的雁。
她带着父亲的棺椁,回老家时,拜访了埋葬父亲的同僚赵贵东。
在赵贵东的院子里满是这样带着脚环标记的雁子。
他当时还得意地说,他做的腊雁很有名,京城的老乡,每逢年节,都要预定一批。
只是以前都是儿子去送,不过儿子打算去外地谋差事当掌柜,再过两年,得他亲自去京城送货了。
所以那日,她问了梅娘,送她腊雁的亲戚是谁。
梅娘说出了她表姨父赵贵东隐姓埋名之后的化名。
缠绕了小婵三世的谜题,终于豁然开朗了。
为何她会两世都死在十八岁的芳华?
那是因为腊雁贩子赵贵东,两世每次都是恰好在中秋之前的几日,去京城送腊雁。
机缘巧合,他这一年正好送到了亲戚梅娘那里,又认出了昔日同僚“姬禀央”。
那赵贵东会怎么做?一定会上去相认,说出自己埋葬了“姬禀良”,而姬禀良胸前中刀,死得蹊跷的往事。
小婵清楚记得,第二世出嫁前,家里炖煮了腊雁。
母亲突然发怒,动手打了父亲,然后昏厥送到了后宅,再次“病倒”。
同样失常的,则是她的弟弟姬会才。
她当时似乎听见弟弟跟姬禀中在书房只言片语的争吵——“不行,母亲若跟姐姐说了,岂不是我的前程都完了”。
若因为赵贵东的出现,让母亲知道了父亲当年是被姬禀良害死,母亲一定会不管不顾,告发那老伥鬼。
而姬会才呢?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顶了奸生子的名头?
那老伥鬼护着母亲,可天性凉薄的姬会才一定会有让母亲彻底崩溃的法子。
那就是除掉她姬小婵——姬禀央真正的血亲。
即可免除她从母亲嘴里知道身世秘密,报复的可能,也可以让母亲的精神彻底崩溃。
小婵突然想明白,前两世真正不顾母亲会不会自尽的,可能不是姬禀中,而是那个一直看起来清高自傲,不理俗事的姬会才。
如今兜兜转转,看到姬会才还是用了那壶老酒投毒,一切真相大白,不由得感念厄运固执的轨迹。
这真相来得在意料中。又让人觉得恶心得难过。
将姬会才囚禁在一处偏殿后,小婵一下子扑入了段不惊的怀中。他刚刚从御书房回来,并不了解小婵出宫的事情。
段不惊问她怎么了,她有些恍惚地讲了姬会才毒害外祖的经过。
段不惊听到老家那一壶毒酒时,身体紧绷,低沉问:“你觉得他可曾害过别人?”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无比笃定地点了点头。
段不惊道:“我知道了。既然你外祖说,交给我处理。那就由我处置。”
当天晚上,段不惊没有回来。
直到天色微亮时,他才一身玄色衣服从外面回来。
小婵的嗅觉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男人正对着铜镜脱衣,烛光折射,男人臂膀纠结,他的表情阴冷,眼神倒是平静。
仿佛方才只是去屠宰牲口,泼洒鲜血的道场,取了祭奠天地亡灵的祭物,从此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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