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了,要不是你乱来,我何至于要进淦州城?”


    段不惊伸手摸着她细白的脸颊:“我把萧慎的信烧了。”


    小婵知道他爱吃祁王的飞醋:“你不烧,我也不会看的。”


    可是段不惊却淡淡道:“耿仲明说我没有给你留退路,可我觉得萧慎不算好的退路。我若真的战死,你当将土地典买,关震他们护送你前往江南,到了那里,你隐姓埋名,寻个中意的嫁了吧。”


    小婵也慢慢收起了笑脸。


    看来今天亲友团的吊唁,让段不惊开始想自己的身后事了。


    她枕在男人的臂膀上道:“死也没想象得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不甘和放不下……”


    搂着她腰肢的胳膊,有一瞬间,用力收紧了。


    男人的下巴顶着的她的头顶,所以小婵看不到他的表情。


    “放心,有了你,我也有了放不下,不会轻易死的。”


    小婵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突然觉得这个读书不多的男人,说起情话来,竟然比那些华丽的词藻还要动人。


    西北乱局的序幕,终于开始了。


    申州太守听闻卢能他们都前来奔丧,一时欣喜若狂。


    只要段不惊一死,剩下的兵卒便群龙无首。


    淦州原来的兵将里,有不少人跟他关系匪浅。


    只要攻下淦州城池,收用这些虾兵蟹将,那岂不是唾手可得?


    于是申州太守打出明牌,指挥申州大军将淦州团团包围。


    就在淦州被围时,戎族赫达部倾巢出动,从沂山翻山而来,朝着潞州一路浩荡杀了过来。


    原来郑家兄弟一看,那申州太守上当,真的去淦州摘桃了。


    他们便向单于进言,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赫达单于也接到了淦州和申州内讧的暗报,确凿无疑之后,精锐骑兵倾巢出动。


    没有了段不惊的主力加持,潞州城只能勉强守住城池,根本管顾不得周围的村庄。


    现在正是秋收时节,任何一个村庄都肥得流油。


    而许村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被戎人入侵的村子。


    就在赫达戎人杀到许村时,村里一阵静寂,也不知是不是村民们闻讯都逃光了。


    就在头领下令搜村的时候,有几个在农舍里抓鸡的戎人,突然被一旁柴草里伸出的铁臂勒住了脖子,咔嚓几声,就被拧断了脖子。


    剩下的来不及呼喊,也被一刀切了气管,鲜血迸溅得那些鸡群到处乱窜。


    当入村的戎人发现,这村子的屋舍、房顶,还有柴垛里都埋伏着训练有素的人手时,为时已晚。


    农院阡陌小径,到处都是挖好的地坑陷阱。


    骑兵没法进去,一旦下马入村,立刻成为待宰的羔羊。


    戎人们很快发现,这次他们对峙的压根不是以前西北三州的那些兵卒。


    这些人一个个五短身材,满脸横肉,杀人的手段老辣而下作,看上去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悍匪。


    这种狭窄的地形,完全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而且充分体现了悍匪边杀人边恫吓的手段。


    前一刻还在一起切肉喝酒的同伴,下一刻突然消失不见。


    不一会的功夫,就赤身被倒挂在了房梁屋檐下的显眼处,个个剖膛挖腹,死状凄惨,令人心惊胆寒。


    整个村子仿佛鬼村,大雾弥漫,吞噬魂灵,吐出残缺肉身。


    最可恨的是,这伙人的刀剑都抹了脏东西,不是粪便,而是麻药一类的。


    被划伤胳膊后,片刻的功夫,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许神兽医的独门秘方,麻翻一头牛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人了。


    当所剩无几的戎人逃窜出村时,甚至连马匹都顾不得,转身狼狈逃窜。


    除了许村以外,其他几个村落也是如此。


    到处都埋伏了凶兵悍将。


    甚至还有一个村落,挨着河道。


    还没等戎人进村,突然河道被一声硝石巨响轰开。


    河水汹涌而来,将走在村外地势低洼处的戎人,全泡了河塘。


    北部多草,却无大河。这些戎人压根不会游泳,结果猝不及防,淹死了大半。


    这次跨过沂山的戎人精锐五千,而狼狈退回的,竟然连半数都不到。


    翻过沂山时,因为后有追兵,一路跑得甚是狼狈,又丢了无数兵器战马。


    当段不惊接到飞鸽传书时,他正带着莫问他们立在淦州的城池上呢。


    就在申州大兵逼城时,段不惊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布置游击散队,配合潞州军,分布协防边关各个村落。


    另一方面,他率领精兵退回淦州城,静候申州大军。


    虽然手里留下的兵马不多,但是段不惊一点也不慌。


    淦州的城池高大稳固,易守难攻。


    要不是当初他靠着使诈,李代桃僵入城,从内攻破,淦州一时半会都拿不下来。


    他手里只留了两千精兵,不过段不惊的那张脸,又可抵一万精兵。


    申州太守正大声诵读小皇帝的讨逆诏书时,便看着传说已死的段不惊,一身主帅铠甲,威风凛凛出现在城池上,慌得他差点从马背滑落下来。


    “你……竟然没死!”


    不光是没死 ,段不惊的人还趁着申州倾巢而出时,让莫问带人,提前夜袭了太守大人的家。


    三位妻妾,四位公子悉数绑缚在城池之上。


    段不惊讲得清楚,申州每退兵三千,他便放一人。


    若是全部退回,那就阖家团圆。


    可若执迷不悟,继续围城,那就只能阖家地下团圆了。


    申州太守的鼠胆,看到了活蹦乱跳的段不惊时,就已经吓破了一半。


    他吃了段不惊太多的亏,根本料不准这厮还有什么后招。


    于是他脸色一变,表示一切都是误会,是他听说淦州出现兵变,寻思着要不要帮衬段将军一把的。


    至此,申州大军雄赳赳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这太守的妻儿都在段不惊的手里,赔了夫人又折兵,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走到半途,却遇到已经打完了边关村落保卫战的段家军主力。


    大军被半路用滚石木桩截为四段,分而攻之,一时溃不成军。


    等太守在亲卫的保护下,好不容易狼狈逃脱,西北三州到处悬挂他的悬赏令。


    悬赏令里,还公示了申州太守跟戎人往来的书信。


    所以,申州太守通敌,悬赏三千,死活不论,人人得而诛之。


    不出五日,太守就被乡人发现,乱石群攻下,跌入山涧,摔得当场没气。


    当荣太后在宫里接到西北的战报时,气得花容失色。


    “那几个太守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任着一个没根基的土匪做大。那威风大营的耿仲明呢?难道就没有驰援申州?”


    齐宏禀报道:“耿仲明说,那申州当初生怕有人来跟他抢,一直是秘密行军。等到发现中了段不惊的圈套时,想要增援,已经来不及了。”


    说到这,齐宏跟荣太妃建议道:“如今整个西北,都落入了段不惊的手中,他还有先帝遗诏,名正言顺,再加上申州的手脚不干净,竟然敢背地跟戎人通敌,只怕朝廷以此降罪,不能服众,还彻底跟段不惊撕破了脸。”


    荣太妃绕圈走了几步,很快止住了怒火。


    作为服侍过疯帝的女人,她向来能忍人之不能忍。


    “先帝留下的女儿里,那华安公主也到年岁了。既然萧慎不肯娶她,那哀家就将这么主赐婚给段不惊,你看如何?”


    齐宏笑道:“如此甚好。那姓段的就是个土匪。当初拿着先皇的御赐金牌,满京城的世家女不敢挑,却只挑了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听说还冲着那女子外祖家的家产,做了倒插门的赘婿。华安公主貌美如花,身家富贵,那段不惊得此赐婚,还不得如宝如珠地善待公主,感恩太后的赐婚吗!”


    荣太妃冷笑了一下。


    男人嘛,都是一个样子,喜新厌旧,更何况段不惊还顶个赘婿的名头,如今一朝得势,还不得对岳家翻脸,想要扬眉吐气一番?


    等到华安过去,也算皇室给了段不惊天大的脸面,只要华安迷住那姓段的一年半载,那么她便可趁机笼络段不惊,为她所用。


    就在此时,西北新晋的无冕王——杀伐决断的段大将军,正赤膊立在淦州的外祖府里当牛做马。


    高大的男人挥着锄头,正肌肉遒劲地犁地呢。


    桑宁淮蹲坐在小马凳上,就近观察指导着孙女婿:“把草药的根埋深些,这样药效才好。”


    段不惊立刻弯腰,将草药再埋得深些。


    姬小婵穿着松散的灯笼裤,外搭窄袖的小袄,用头巾包着秀发,仿佛小兔般蹲在树荫下的园田地里,一下下除草。


    秋日正是晒红米的时节,太阳毒死了。


    她拔了一会,忍不住嘟囔:“外祖,你该不是被人骗了。我可从没听说过,哪种生子的草药,得小夫妻俩亲手去种,才有药效。天太热死了,根本干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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