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孙盛是何军务,值得卿如此隆重祭奠?”


    段不惊不假思索道:“官职不大,但对我有恩。


    “什么恩情?”


    “给幼时的我和兄弟买过糖葫芦。”


    耿仲明都气笑了,胡子撅起老高。


    再仔细想想他来时的一路上,得到的申州那方面的动静,心里登时明白了。


    段不惊这小子,又要给倒霉蛋下套了。


    既然段不惊没死,于是耿将军伸手,管姬小婵要给出去的白包。


    可惜将军不懂,落了贼口袋,没有要回头钱的道理。


    姬小婵正要转身拿白包,却被段不惊握住了手。


    段不惊俊脸不红不白道:“耿将军一路将卢太守夫妇,还有我外祖和岳母忽悠来,难道不该给他们压惊谢罪?”


    耿仲明一瞪眼:“怎么的?你摆生死龙门阵,还要我出压惊汤药钱?”


    姬小婵一看场面僵持,连忙打圆场:“都说患难见知己。今日看到诸位泪洒校场的悲切状,我和夫君自是感动,尤其是段将军真恨自己不是真死,辜负了亲友的真心以待。你们一路赶来,总要吃饱了肚子啊!白兰,你和香草赶紧备下酒菜,再多烫些好酒,将军与贵客边吃边聊。”


    耿仲明还想要回他的白包。


    段不惊却理直气壮道:“在下当初成婚,将军也不说来随礼沾沾喜气。不过段某也不是计较小节之人,这次就当耿将军补上了,我自己寻了红纸包一包银子就是了。”


    耿仲明心道:你一顿明抢,抢了我外甥的意中人,我还给你封红包?这是要为了你,绝了家里姊妹外甥的亲缘不成?


    不过他也不是婆妈之人,既然要不回银子,就干脆留下来吃一顿酒,回回本钱,再摸摸段不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时间,军营里布上酒菜,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卢能欣慰表示,只要人活着就好,为此他又想出了一篇赋,就叫《段郎生死风波赋》。


    可还没吟诵几句,就被老耿灌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又被段郎灌了一杯烈性的烧刀子。


    惹得戚夫人跟护崽子的母狼般,恶狠狠瞪着他二人。


    桑宁淮却是欣慰,趁着酒劲叮嘱小夫妻俩好好做人,顺便让桑若提醒小婵和段不惊,以后每天都要喝他花重金求来的生子汤药。


    待酒过三巡,杯盘狼藉,别人都下了桌子,只留下了耿仲明和段不惊还在对饮。


    耿仲明意有所指地问:“段将军弄了这么一通迷魂阵,想网住的是哪条肥鱼?”


    段不惊也不隐瞒,将郑家兄弟勾结军中内应,意图行刺他的事情讲了一遍。


    “若我说当初想钓的是郑家兄弟和戎人,耿将军可信?”


    耿仲明沉眸道:“可是……最后上套的,只有申州的那一位啊!这你也要收网吗?”


    段不惊笑了笑,伸手拿了放在一旁的舆图。


    “申州的那个老小子,整日蝇营狗苟的算计。之前几次潞州抗击戎人入侵,他不是半路拦截粮草,就是趁机挪动地界碑石,跟那金不拾是一丘之貉。明明都是边境接壤,申州的地形更适合派兵突袭,为何戎人却在这两年间频繁骚扰潞州,而不曾动申州分毫?”


    耿仲明一皱眉:“你是说,申州太守通敌?”


    段不惊一笑:“通不通敌,一审便知。”


    这话里的意思,申州太守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阶下之囚。


    耿仲明眯了眯眼:“段不惊,你胃口也太大了。你是要吞并整个西北,要成为西北的王?”


    段不惊没说话,但是那一脸的坦然,显然是默认了。


    昏暗的火把,将入夜的帐篷照得清冷而诡谲。


    他看向对面的青年,印象里只是沉默寡言的青年,不知何时,表情变得霸气凝重,端坐椅子上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耿仲明缓缓咽下辛辣的酒液,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学习卜卦,也能看出对面的男人乃盘伏的骁龙,不是甘于人下之相。


    耿仲明放下酒杯道:“你行事这般肆无忌惮,是不将我威风大营放在眼里?”


    段不惊向前倾身,直直看向耿仲明道:“如今并非是我要成王,而是西北想要守住漫长边境,就不能有任何一块不中用的短板。不然耿将军想,等威风大营被戎人包围时,是我会救你,还是那个满肚子算计的申州太守会派兵驰援?”


    耿仲明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说到这里,段不惊眉眼桀骜,微微勾唇:“贪蠢之人当道,受苦的却是贩夫走卒,边疆黎民。耿将军,你倒是忠直,可你忠诚对象是何人?那弑君篡权,任人唯亲的荣太后,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控不住尿的婴孩?”


    耿仲明不是他姐夫老祁王,讲究君臣之道,至死效忠。


    可他也不是为了一时义气,就赌上身家性命之人。


    所以耿仲明低声问:“朝廷那边,只是一时局势不稳,绝不会容你一家独大。这次拿下申州,你有几分把握?”


    段不惊低低道:“原本只有五成,但是耿将军若是支持在下,那我就能十成把握了。”


    耿仲明知道,淦州与申州一旦交恶,申州很有可能请威风大营增援。


    到时候,他站在哪边,哪边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想到这,耿仲明问:“我若不肯答应,阁下当是如何?”


    段不惊举杯敬了敬他:“并不如何,你我朋友一场,就算政见不同,也只需战场上用刀剑比个高下。段某敬重耿将军的为人,绝不会私下尔虞我诈。下次,耿将军再来我这做客,若还是送不出白包,段某就再请将军饮一顿酒,如何?”


    耿仲明笑了一下道:“那耿某便先告辞了。至于你和申州,我只帮理不帮人,但我接下会去边防巡查五日。若申州急报送到大营,而我不在兵营,想必下属也不好随便动兵增援。”


    话到这个份儿上,里面的暗示也够明显——给你五天的时间,赶紧痛快收拾了申州,老子哪边也不帮就是了。


    段不惊心领神会。


    将他送出营帐外的时候,段不惊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一旁拿起了萧慎的信。


    “还请将这封信还给祁王。”


    耿仲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只是道:“不留一留?你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刀剑无眼,万一过几天就有用了呢?你得跟老卢学学,胸襟宽大些,给妻儿留下退路,才是真正的汉子!”


    段不惊被这厚颜的舅甥气笑了,他将信扔到了一旁的篝火里,淡淡道:“段某的妻子,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说这话时,段不惊的眉眼浸染杀气。


    刚才耿将军暗示不支持他时,他都没有这么杀气毕露。


    耿仲明摇了摇头,抱了抱拳:“行啊,那段将军就多保重吧。耿某希望,我们下次饮酒,是在沂山赏景看红枫。”


    沂山红枫瀑布,美不胜收。可惜山的北边,却被戎人侵占多年。


    当地人拾柴都不敢靠近沂山,更何况去赏景饮酒?


    不过段不惊却道:“赶这个秋末之前,段某自会让耿将军在山顶饮上一杯红枫酒!”


    耿仲明一阵大笑:“好,那耿某敬待段将军的佳音!”


    说完,他拍了拍段不惊的肩膀,翻身上马而去。


    小婵立在不远处,看着段不惊给耿仲明送行。


    这二位的关系,在前世并没有如此和谐。


    在前两世里,耿仲明都曾经上奏折,痛陈段不惊行事暴戾,做事狠绝,用此人掌兵,迟早要成大患。


    为此,段不惊也狠狠报复了耿仲明。


    有一次,两个人醉酒之后,甚至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里大打出手。


    祁王萧慎为了帮衬舅舅,还用酒缸砸了段不惊的头。


    所以后来,郑氏当权,便重用耿仲明制衡段不惊。


    这也是郑毅会把自己的女儿在第一世里,嫁给祁王萧慎的原因。


    可如今,耿仲明倒是成了段不惊的挚友,这份千里奔丧的情谊,也不亚于伯牙和子期了。


    小婵微微舒了一口气:毕竟段不惊跟前世那个狠厉绝情的杀人王,从里到外的不一样了。


    跟孤家寡人的杀人王相比,段将军如今亲友环绕,能真心哭丧的挚交也算够用了。


    希望他和耿将军将来,不必有鱼死网破的那一天。


    不过段不惊朝自己走过来时,为何眼神那么吓人?


    小婵忽然想起自己清晨偷溜被人发现,顿时心虚得想要转身。


    可一回头的功夫,整个人被捞了起来,一把就扛入了营帐里。


    “你干嘛?有人看着呢!”


    段不惊低头问:“你清晨一声不吭,想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本想回潞州,但是又觉得回淦州外祖的宅院里,更便利些。怎么你以为我要逃跑吗?”


    段不惊见她死鸭子嘴硬,不轻不重地打了她几下屁股。


    小婵被他扔在了床上,笑着躲闪他贴过来的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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