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这些人走后,李彪忍不住问:“夫人,你怎么给这么多银子?他们平日里,可没少非议大当家的,怎么会有大当家的暗线?”


    小婵微微一笑:“所以啊,我用银子给这些人心里埋一根刺,保管他们以后互相猜忌,努力表现,却再不敢说将军一句坏话。他们都是你们赤龙山有资历的人,不然当初孙盛也不会想要笼络他们。现在将军刚刚在淦州立稳了脚跟,也不能把老人都杀光赶尽。光靠杀伐威慑,如何能服众?世人趋利,总要给些好处,他们才会安心跟随。”


    这些,她也是从第二世里,那位早早过世的老祁王身上学来的。


    老祁王英武,可惜治军太严,对身边人太严苛,偏偏重罚了人后,又把人继续留用。


    以至于在战场之上,被身边之人报复,身负重伤,英年早逝。


    祁太妃后来还感慨,若是她随军前往,依着她的手段必会斩草除根,不留心有暗恨之人在身边。


    可小婵却觉得,驭人之术,在于恩威并施,方才长远。


    昨天段不惊已经足够“威”了,所以她今日就得把这份“恩”补齐了,才算不留下隐患。


    解释完了,小婵又拿了另外一份银子:“对了,李兄弟,你不是说要跟京城的未婚妻成婚了吗?你的那份新人礼,我也替你备齐了。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别忘给我和将军请帖。”


    正用眼角余光瞟着香草烫衣服的李彪,有些心不在焉,利落应道:“好嘞,我明天就送……”


    香草闻言,撂下火斗,起身帮小婵将那份银子交给李彪,语气平平道:“恭贺李侍卫新婚之喜。”


    李彪听得一愣:“啊,夫人您方才在说什么?”


    等小婵耐心又说了一遍后,李彪慌得手都摇出残影了:“不是,夫人,我没定亲啊!在军中这么呆着,我可连只母蚊子都看不见。”


    小婵皱起细眉:“可你当初在京城船上亲口说的,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香草将手里那包银子塞到李彪的怀里,低低说了一句:“下流胚子,都订婚了,还到处撩拨人,以后再跟我说那些不咸不淡的,仔细我用火斗烫平你的嘴!”


    原来去许村接人的一路上,这李彪总跟自己搭话,话又多又密,没想到竟是个快成婚的。


    怪不得夫人每日总是语重心长告诫她,选男人要擦亮眼,不能选花言巧语之人。


    这几天总看见夫人骂人,香草的嘴皮子也跟着溜了很多。


    李彪欲哭无泪,正在这时,段不惊走了进来。


    李彪扑过去道:“大当家,为我正名,我哪里有什么未婚妻啊!当初要不是夫人非逼着我入赘,我至于撒谎吗!”


    等段不惊终于打发了这场官司,白兰已经将饭菜摆好了。


    军中能吃到小灶,全赖白兰的巧手。


    捏的几个馄饨都是鲜肉混着野葱的馅料,薄薄的面皮裹着大馅,再配上从家里带来的肉汤,热腾腾的一碗,在秋夜里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吃馄饨的功夫,小婵讲了那几个人送礼的事情,又小心翼翼问段不惊,她这般算不算自作主张。


    段不惊笑了笑,替小婵又添了一碗馄饨:“你读书识字比我多,驭人之术也比我这种只会打杀的粗人有章法。你可是正式入伙的军师,怎么算自作主张?”


    小婵一听,立刻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既然这样,那就给孙盛办个隆重的葬礼吧,恩威并赏嘛,既然他都领了罚,也该给他一份死后的体面。不是听说,他在你和莫问小时候,总给你们买糖葫芦吃吗?”


    段不惊听笑了,他眯了眯眼,立刻明白了小婵的意思。


    现在军营四周,不知潜伏着多少各方暗探。


    想必那些人,一定惦记着他段不惊的生死。


    若是远远看到军营里披麻戴孝,挂着招魂幡,那么他们想必更是蠢蠢欲动了吧。


    所以他点了点小婵的鼻子:“好,都听你的!”


    于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整个淦州军营只进不出。


    周围的各路暗探们看到,军营的大门不断有载满货物的马车进入,运了好多白布香烛,还有一口大大的棺材进去。


    恰好威风大营有书信传递,前来送信的信使都没能进军营,只能隔着栅栏门,看见一群兵卒披麻戴孝,一眼望去,每六七个人守着一个火盆在那烧纸,一眼望去,星星点点……


    等信使回去后,忙不迭跟主帅耿仲明禀报了此事。


    坐在一旁的萧慎和陆敬升都猛然抬头,异口同声道:“将士们都披麻戴孝,难道是段不惊死了?”


    说完这话,他们彼此互望,不约而同收了收嘴角。


    信使摇了摇头:“说是个管着三十来人的兵头死了,可卑职看见他们全军上下,都跪着烧纸,哭得甚是厉害。”


    萧慎腾地站起身来:“一个兵头,岂会如此兴师动众?前两天就有消息说,淦州大营遇袭,那段不惊还被抹了秽物的刀剑所伤…难道伤口感染得厉害,人就这么没了!”


    耿仲明想了想,命人备马,准备前往淦州大营吊唁。


    陆敬升连忙劝阻:“将军,不可去啊!如今荣太后视段不惊为眼中钉,您若贸然前往,被太后猜忌,该当如何?”


    耿仲明一瞪眼:“我的私人交往,天地鬼神都管不着。包个白包送去,猜忌什么?猜忌我把江山社稷全都包在里面送死人了?”


    文官到了武将这里,弯弯绕绕的心眼都不被理解,只有被撅得一溜跟头的份儿。


    陆敬升一时无言,只能尴尬看向萧慎。


    萧慎也觉得若只是参加葬礼无妨,小婵那么白,披着孝衫的样子一定好看。


    但是她最好别哭,一滴眼泪都不许给那土匪掉。


    他打算也跟舅舅去一趟,若是能将新寡的小婵一并接回来才最妙。


    想到这,他喊人准备马车,再把车厢垫得软一些。


    但是耿仲明把萧慎叫到了一旁,训斥他的心太急了。


    就算人家死了丈夫,也得容人缓缓,这么急着去接,容易被人砸了马车。


    萧慎知道舅舅这方面经验老道,终于点头应下了,可他还是急不可耐,想去看看小婵。


    耿仲明道:“你不能走,需要在威风大营留守。最近暗探来报,戎人的动向异常,看着是蠢蠢欲动的样子,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萧慎道:“可是陆参军说,戎人的偷袭得在一个月之后……”


    耿仲明冷哼一声:“这又是他算卦摇出来的?萧慎,你给我记住,我们是前营带兵的将军统领。上下成千上万的身家性命,全都攥在我们的手里。若是算卦能顶事,要我们干嘛?找几个神棍,弄几个王八壳子立在敌人面前摇去好了。别说是他一个不入流的状元预言,就算是九天玄女到我跟前诵读天命,老子也绝不鸟一下!”


    “可是……”萧慎还想说,陆敬升已经准确预言了好几次世事了。


    但是耿仲明已经摆手不想听了,临走时,他还郑重提醒:“遇到突变,多信信自己的脑子!”


    再说那郑家老二,收到孙盛的信时,看着字句,眉眼都舒展开了。


    他喊来大哥道:“段不惊应该不行了。”


    郑铭看了看信,有些不信:“别忘了,姓段的一向会使诈,会不会这是他故布疑阵?引我们出兵?”


    郑荣却是轻蔑一笑:“那淦州大营附近的暗探也来信了,说淦州大营里披麻戴孝,纸钱烧得满天飞,只是可能怕消息传出,淦州大乱,所以一直秘不发丧。大哥,我们立刻通知赫达部的单于。让他出兵沂山,打通关节,直捣潞州!”


    郑铭摆了摆手:“不可,一旦消息有误,我们将自绝在戎人面前,再无容身之处。”


    “那该怎么办?”


    郑铭冷笑了一下:“当初擒拿我父亲的可是还有一家。那申州太守无德无能,岂容他坐山观虎斗?去,把段不惊死了的消息放给申州,让他去做我们的探路狗。”


    于是这消息过了几手,又被送到了申州太守的手里。


    申州太守惊诧瞪大眼睛:“真的?段不惊死啦?”


    他在淦州虽然也有密探,但一直对得来的消息半信半疑。


    如今消息汇总,淦州兵营大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且他听说耿仲明已经在前往淦州的路上了。


    威风大营的主帅,为何突然撇下如山的公务前往?摆明是耿仲明要去摘桃,拿下淦州的兵权啊!


    申州太守不干了。


    上次鲸吞淦州,他出人出力,帮助姓段的空手套白狼。


    结果段不惊大口吃肉,他喝肉汤,喝得他那叫一个水饱。


    这次继承段不惊的地盘,他可不能躲在一旁喝汤了。


    当下他命人翻出荣太后发给他的秘旨。


    秘旨里讲得清楚,只要他能将段不惊掀翻下马,呈献人头入京,那么淦州的大片地盘,名正言顺地并入申州,归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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