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算明白,为何那时陆敬升总会在一盏茶后,意志消沉地倒头就睡了,偶尔还会问她介不介意。


    她还以为陆郎羞愧自己沉迷女色,太过孟浪。


    甚至后来,他都不愿意跟她同房,却非要寻找所谓灵魂依托。


    难道他那时觉得,只有才女苏长居才可以欣赏到他才华横溢的内在,而不在意他一盏茶的缺陷吗?


    都怪她第一世是私定终身,成婚时,就是简陋的红烛对饮,没有母亲教导这些,也压根没人给她讲过这些私隐。


    第二世时,还没等来新郎,只等来了段不惊这搅局的瘟神。


    在男女之事上,她空为人妇,简直纯白如纸,无知得很。


    段不惊起身披着长袍,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了岳母塞的那一卷画,打开之后,如同夫子教导渴学稚子一般,挨着图画一路细细给娘子讲解。


    小婵用被子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点额头和一双眼睛,靠坐在段不惊的怀里默默地听。


    拜夫子赐教,如今她懂了,她夫君没病,是顶天立地,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身长腿长,哪里都长。


    不过等段不惊授课完毕,又要拿第四个的时候,小婵连着被子滚落到了床角。


    她赌气道:“你没病,可我……真的不太中用。你说日日吃肉,要是这个吃法,我真受不住。要不然咱俩还是和离吧,免得你一个上门的赘婿不好纳妾……”


    话还没说完,段不惊的眉眼已经彻底阴了下来,他捏着小婵的下巴轻声问:“我方才没听清,你要不要再重新说一遍?”


    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将她活剥了,吊在旗杆上,点天灯。


    小婵始终是有些怕他的,只能转移话题,让段不惊去拿新的床褥来。


    床褥一块块斑驳湿润,连她新绣的貔貅枕面,都因为方才垫在腰下,而湿了半片,没法睡人。


    段不惊阴沉盯看了她一会,总算再次下床,去箱子里取床褥去了。


    小婵缓松了一口气,等二人再次躺下的时候,她便是半撒娇半央求。


    总算说定,日后每天,那羊肠衣的消耗,绝对不能超过两个。


    太多了,小婵受不住。太少了,段不惊忍不了。


    只是她不知,当她睡着的时候,段不惊起身盯看她的睡颜很久……


    到了第二天,小婵睡到很晚才醒,要不是妹妹今天要回京,小婵也许要睡到晌午。


    原因无他,身子骨太酸疼了。


    她虽然精通箭术,可并非会武功之人,身体的韧带没有拉开,却被人带着做了些大开大合的动作。


    她的腿昨晚狠狠抽筋了。直到第二天一落地,还是酸痛极了。就算段不惊抱着她沐浴后,又给她按摩了半天,也没有缓解。


    为此,从起床开始,小婵就没给段不惊好脸色。


    段不惊倒是没显露出不耐,只是一个人早早起床去给桑若和外祖奉了新茶,说小婵贪睡,还没起呢。


    桑柔有些担心,可外祖高兴得差点拍手,还叮嘱年轻人不要起太早,休息好了,才好让他抱金孙。


    等中午食了饭后,就该送姬会英去码头了,小婵跟着母亲和妹妹坐一辆马车。


    上车时,她趁着母亲和外祖不注意,狠狠拍开了男人搀扶自己的手。


    今早若不是她脸子够冷,这厮差一点就将瓷碗里剩下的全用了。


    一路上,小婵总算松了口气,留意到田间地头,又多了不少蹦跳的蚱蜢。


    先前出来的一批虫子,身形已经长大了不少,在官道植被上蹦来蹦去。


    小婵清楚记得,今天,就应该是蝗灾暴发的日子。


    两世呈报上去的奏折都说,桂月朔日,满天蝗虫,啃噬百草,迅速扩散,所到之处片草不生。


    而眼前的情景,虽然让人略微担忧,可并非奏折描述的那样。


    河道里有水在缓缓流淌,四处的田地也引水灌溉完了。


    夏末的一茬蔬菜,已经补种上了,有农人在浇水施肥,几天的功夫就钻出了绿苗。


    放眼望去,绿茵茵的,给荒芜了许久的潞州增添了不少生机。


    至于那些恼人的蚂蚱,正左右躲闪,逃避者农田里鸡群的啄食。


    这一群鸡,也是小婵让外祖帮着卢太守选买回来的。


    粗腿芦花鸡,是吃虫子的一把好手。


    按照人头,直接分给村里的,再由村里按人头放下。


    分鸡的时候,卢太守讲得明白,每隔三日,各家清点鸡的数量,少了一只,都要查明缘由。


    若过一个月,鸡产卵孵化,小鸡会按三文钱一只补贴,再补发给农户。


    这就避免了村人短视,杀鸡来吃。


    农户们也算得明白,这些鸡现在不用喂粮,光是农田里半大的蚂蚱就够它们饱足的了。


    等到过个几月拿了补贴钱银,又有鸡蛋可食,比现在杀几只鸡来吃,划算太多了。


    所以鸡群都被轰赶到了农田里,村里还派出了半大的孩子看守,防止有溜子偷鸡。


    那些鸡,在地里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将还没来得及伸展翅膀的蚂蚱,吞入口中,再留下鸡粪滋养农田。


    小婵望了望天,那一场注定的蝗虫天灾,在潞州军民的努力下,似乎不能成形了。


    不过她倒是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当潞州暴发虫灾的时候,朝廷不但没想法子救灾,反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商贩,高价卖粮,大赚其钱。


    那时家里总会陡然入一笔银钱,假货还会给母亲桑若买郊外的别院,将她挪到那里静养。


    以前她想不明白。可如今却懂了,父亲一定联合了齐宏之流,偷偷挪用了朝廷的赈灾粮,然后作为私粮高价贩卖。


    如今,陆敬升已经投奔了六耳猕猴。


    曾经写过《治蝗策论》的他,岂能不将潞州会发生蝗灾的事情,提前说给那假货听?


    她若是姬禀中,听到这个消息又岂能不讨好上司齐宏,然后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想到这,她转身的时候,总算给新婚的丈夫点好脸色,声音甜糯道:“夫君,潞州最近都紧巴巴的,你要不要发一笔横财?”


    段不惊如今,倒是摸透了小婵的性子。这是有求于他,总算不冷脸了。


    他垂眸看着小婵,声音凉凉道:“都快要和离的人,哪需要那么多养家的银子?你有这等好事,还是便宜给别人吧。”


    说完,竟然转身大步,准备上马先行一步。


    小婵急了,跛着因为抽筋发疼的腿,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外祖为了迎你过门,花了如海的银钱,你别跟我空手套白狼,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走啊!”


    段不惊蹙着浓眉道:“你给我摆脸色,不理人,原来不是想赶我走啊!”


    小婵最烦他拿捏自己的大尾巴狼样,干脆不求他了,一瘸一拐地想上车。


    段不惊单臂伸手抱起了她,笑着原地抡了一圈。


    小婵吓得叫了一声,伸手去捶他的肩膀。


    ……


    再说姬会英一路坐船回转了京城时,已经足足半个月过去了。


    小婵心疼妹妹,租用的船只又大又宽敞。


    当船工一箱箱往下搬运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匣子。里面大锭的银子撒了一地。


    这也让人忍不住遐想,剩下的十几个同样的匣子,里面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吧。


    有人好奇,忍不住问船工,这都是什么人的货物。


    那船工也是丹田充沛,高声嚷嚷道:“这是西北平虏大将军段不惊,特意孝敬岳丈大人的!他的岳父可是京城户部度支司——姬禀央姬大人!”


    码头处,有不少商贾旅客下船,还有不少官眷正准备坐船。


    周围人一时议论纷纷,都很羡慕这位姬大人有这么孝敬的女婿。


    那船工像有病似的,连喊了三遍。


    直到有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落下来,一脸急切地朝船奔来。船工大手一挥,命令开船。


    于是,也不等跟那位姬大人交接,独留下姬二小姐和堆成小山的土特产,那船便开船扬帆走人了。


    等姬禀中一路气喘跑到跟前,还听着身边有人议论他的名字。


    “那个段不惊啊?不是前些日子押解郑毅的武将吗?”


    “什么武将,不是被打成逆贼了?前些日子京城四周的乡县,还张贴过缉拿他的告示呢。听说回去又把淦州给一窝端了,自封了个什么大将军。”


    “我的天啊,这位姬大人,可真神勇啊,居然招了这么个女婿,他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多余了吗?”


    姬禀中心里一阵打颤,等他跟一脸喜色的二女儿问明白一切,听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时,脸色顿时阴沉得不行。


    他让姬会英跟他一起坐在马车里,撂下帘子后,也不能姬会英跟父亲问安,直接一个嘴巴就狠狠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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