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当时在京城四处请托关系, 也写信求到了她那个赝品爹的头上, 请求他帮忙找寻人脉疏通,却被姬禀中一口回绝。
小婵娓娓道来的一席话,让满桌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虽然段不惊当初劫持了威风大营,弄到了粮食。
但若再经历蝗灾, 只怕再无后继粮食。
到时候,流民四散而去,土地没了人口,好不容积累下来的底子,就一夕全无了。
卢能急切地问:“这蝗灾真的会发生?可有法子避免?”
陆敬升在第一世时, 因为潞州的蝗灾,还真写过关于治理蝗灾的策论,小婵还帮忙四处借阅古籍,找寻过地方志。
小婵这个曾经亲力亲为的状元夫人,为之磨墨裁纸,对他写过的文章,倒是印象深刻。
所以她从容道:“蝗虫喜欢坚硬干土,于地下一寸处产卵。与其等成虫倾巢而出治理,不如趁其还是虫卵时,刨了它们的根,然后烧荒,烤死虫卵。另外蝗虫怕水的,乡里蝗虫多时,都是引来河水,将旱田改为水田,蝗虫立刻会减掉大半。”
段不惊沉吟道:“可惜现在潞州最缺的便是水……”
发动民众刨地焚烧,也无法烧遍潞州所有的山林地图。若是有水引灌,才省时省力。
卢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快步奔到了书房,不一会,便取来了西北当地的河工图来给大家看。
隔着一道山岭,倒是有丰盈水源,可惜隔着山,根本引不过来。
段不惊乃土匪出身,来到潞州后,便带着人习惯性地踩了潞州附近的地盘。
对这座山岭的地形,也颇为了解,他指了指一处山窝:“这里的地势低,山体薄,隔着山便是河流,若是能将此处凿开,也许能引水过来”
小婵摇头:“靠人凿,来不及的……”
说话间,有一只半大的蚂蚱从草丛跳上了桌子。
最近乡间蚂蚱的数量,的确变得很多。
等这东西长大,越来越多,就是铺天盖地的蝗灾了……
蹦来蹦去的蚂蚱,很快被段不惊拍死了。
卢能却没心再吃饭了,他奔回屋子,穿了官服,对他们道:“事不宜迟,我先去太守府拟写公告,让军营里的兵卒先行,还要让四乡里长动员百姓,先将大块的田地掀开,引燃枯草,烧一烧田地。”
段不惊怕卢能调遣不动原来赤龙山寨的那群滚刀肉,让小婵先吃饭,再在卢家玩一会,他一会再来接她,说完也跟着卢能走了。
戚夫人对小婵的话,其实是将信将疑的。
不过看夫君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她便也没说什么,只冲着小婵微微一笑:“让他们男人忙去,我们先吃饭。”
戚夫人原本觉得这个姬家的小姐长得好看,箭也射得准,倒是没想到,她还能思虑到旱灾后虫灾,这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会有的见识。
越是这样,戚柔愈加好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土匪盯上了?
那段不惊的模样,倒是生得出挑,但戚柔并不觉得,姬小婵这样一个官宦小姐会因为看脸就肯下嫁个土匪出身的武夫。
她之前从莫问的嘴里套过话。
结果那小子嘴巴如松垮的棉裤腰,一个卷饼就交代了他大哥求娶的全过程。
这小子一脸得意地炫耀,说他大哥是从祁王的手里,生生把姬小姐明抢过来的。
这种靠着御赐金牌,生抢了别人一步定婚的行径,还真是土匪头子能干出来的。
如此一看,这夫君的友人之女,就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嫁给段不惊的。
戚夫人想到这,柔声对小婵道:“别人都怕那段不惊,我可不怕,他若委屈了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撑腰。”
姬小婵想起戚柔马背上锤悍匪的威风样子,心知她不是客气,不由得笑道:“谢谢戚姨。”
戚夫人又跟她闲聊了一阵,不过话里话外却是试探着段不惊在京城里的行程,与哪些人有密切的联系。
小婵昨日在城门处,就感觉到了戚夫人对段不惊带有警戒之心。
试想一个恶贯满盈的山寨头子,突然无故向潞州示好,又巧施妙计,接连拿下了西北二州,换了谁都会起疑心的。
满天下,大概只有卢太守这样心怀坦荡的赤诚君子,才会毫无顾忌地邀请土匪头子入家门,跟他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了。
可段不惊能来潞州,全是因为小婵当初的建议。
作为这一世凑巧机缘的始作俑者,小婵觉得自己该解开潞州实际掌权人的心结。
免得日后面对荣太后一党时,彼此再出了误会龃龉。
她如今还有杀身之仇未报,必须护好段不惊这个爪牙。
寻了个话头,小婵简单明了道:“我跟段将军的机缘是在乡下老宅时,那时他一直有弃暗投明之心,奈何招揽他的郑毅,却并非贤明通达之辈。所以他问我该投往何处时,我便给他指了潞州,告知他潞州发生了饥荒,希望他能帮着百姓想一想办法。当时只想卢太守是个正直之人,却忘了写信询问大人的意思,真是太过莽撞了。若是段将军给二位带了麻烦,小婵在此赔不是了。”
戚夫人之前虽然欣赏小婵,却只觉得她是个果敢聪慧的小姑娘。
可是当听闻段不惊当初投奔潞州,竟是这个小姑娘的主意时,戚夫人不由得身子坐直了,再打量姬小婵,才发现她有股超脱年龄的沉稳。
“他来潞州,是你的指引?”
小婵点了点头,替夫人倒了一杯酒水又继续道:“段将军虽然出身不好,但心有凌云壮志,并非见利忘义的草莽之辈。他虽听了我的建议而来,却是充分了解太守和夫人的人品气度后,才决定留下的。他说过,只要有卢大人在,则北方戎人无惧。所以在京城里拼命斡旋,就是为了让潞州不必再受掣肘之忧。就连那个郑武,也是他前往京城时,怕太守大人不能服众,故意留给大人立威的。”
戚夫人默默听着,却也明白了这姑娘说这些话的用意。
姬小姐看出了自己对段不惊的戒备,也明白她方才问那些话说的意思,所以主动替段不惊解释,消除自己的戒心。
自己方才真是丢人现眼了,居然以为姬小婵是被段不惊强娶,就能从她嘴里轻易套出话。
原来这位姬家小婵,才是段不惊背后出谋划策的智囊军师啊!
段不惊那样满是城府的男人,居然能乖乖听小姑娘的话?
再想想方才段不惊对着姬小婵的体贴照顾,倒是有几分当年卢家阿郎追求她的样子。
想到这,戚夫人端起酒杯道:“若是这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辜负了他的苦心,居然白白留郑武那个败类那么久,我这就自罚三杯,当是给段将军赔罪!”
说完,她爽利饮下三杯。
姬小婵微微一笑,突然明白段不惊肯留下的真正原因了。
卢太守固然是个妙人,但这位戚夫人也不错啊,虽然有些心机,但是个利落豁达之人。
最起码,与之相处,不必担心背后捅刀子。
之后再聊天,就不谈政务,全是女子间的家长里短了。
想到小婵马上要嫁人了,戚柔拉着她去了内室,翻出自己当年的嫁妆首饰,让小婵挑个顺眼的,当成给她的新婚贺礼。
那盒子大大小小的,小婵也不好意思到处翻拿,正好手边有个木盒子,小婵就打开了。
结果里面掉出了许多白色的长条薄片。
“这……是什么?”
戚夫人抬头一看,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竟忘了还塞一盒在箱子里……”
不过想到小婵也快成婚了,她自当教人了,于是便贴在小婵的耳旁道:“我成婚后,边关总不太平,也不敢多要孩子,便用了这东西……”
小婵听了一会,脸颊绯红,但还是忍着羞涩问:“竟有这种东西,我都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该……如何用?”
戚夫人一看她感兴趣,便把盒子递给她。
“有用海中大鱼的鱼鳔做的,不过味道太腥。最好是取了羊肠制成肠衣。用之前需要用水泡化,若是怕太涩了,就用羊乳来泡,里面再调些丁香油才滋润……怎么,你不想太早要孩子?”
小婵抿了抿嘴:“不想……世道不太平,若是万一将来生变,受罪的是无辜的孩子。”
也不知怎的,小婵对戚夫人颇有些亲切感,倒是愿意说些心里话。
也许在她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想象中能保护她的母亲,便是戚夫人这样的吧。
戚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蛋:“好孩子,你这么想也没错。如今乱世,西北的局势未定,不要孩子,对我们女人和孩子都好。不过段不惊同意吗?”
小婵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说,他要是不愿意用,我该吃些什么来避孕?”
“不能吃药!那些东西都伤身。女孩的身体多娇贵,可不是药罐子。他不愿也得愿,实在不行,我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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