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失序和混乱当中,这种太久没有过的要几近陌生的症状让我痛苦到恨不得去死。喉咙还在不停地干呕,要吐不吐的感觉让我难以忍受,只想把手指塞进嗓子眼里把那些东西抠出来。
一时间,我彻底死了机,开始耳鸣,甚至连敲门声停了都不知道,只觉得如果再不吐,我就真的要窒息而亡。
手指无意识地往嘴里塞,终于吐出来后,我也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陈时那张疲惫苍白的脸。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送到了医院。
或许是看到他感到安心的缘故,一闻到这个味道我就又想哭,昏昏沉沉地从病床上坐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放肆抽泣,“难受...我好难受。”
陈时倾身向前回抱住我,用手轻拍着我的背以作安抚,颤声叹出一口气,“小润哥,幸好你没事。幸好。”
他顿了顿,问我: “你想让我对他怎么做?”
“呃..!你,杀了他!让他去死!”我语无伦次地说。
“好。”陈时亲了亲我的耳骨,轻声说,“我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下地狱。”
冷静下来后,我的泪也都干涸了,在床上躺得半死不活,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时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但还是有种难以忽视的倦怠。他说自己看到监控里的我在犯病,立刻就赶了回来,也因此见到了没有离开的陈盛泷。
“他一直在按门铃,试图往猫眼里看,甚至没听到身后我凑近的脚步声,自言自语说要和你叙旧。”
听到陈时描述这个画面,我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时到家的时候我应该早就晕了。垣海距离郊区太远,又逢中午车流量高峰期,整个路程少说也要半个小时才能结束。
按照他的说法,陈盛泷就这样站在门外,在即便没人回应的情况下硬生生按了四十分钟的门铃,嘴里还自说自话,就像一个...像一个不知疲倦、空洞滞钝的机器。
“...你之前说他疯了,是不是就这样?”
“是。”陈时声音哑涩,帮我掖了下被角,“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今天犯病从精神病院跑了出来。”
我张口想问他为什么陈盛泷会疯,但在发音前制止住了。恶有恶报罪有应得,从他做出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这种下场。
于是我转而问他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跑来你的家?”
陈时这次抬着脸,用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我,“他想让我帮他搞垮垣海。”
“他背叛陈威了?”我没搞明白状况,“为什么要搞垮垣海,他不是给陈威当牛做马的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陈时语调没什么起伏,“陈盛泷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拜陈威所赐。”
陈时从垣海赶回家后,一把甩开了伫立在门外的陈盛泷,推开门就看到已经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将我抱起来,马不停蹄赶到了医院。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路上陈盛泷也跟着。他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自己的车早已经被陈威收回,不知道从哪又开来一辆,尾随着陈时跟我们一起来了医院。
等我情况稳定下来后,陈时才看到被拦在病房门前的那个疯子。
陈时安抚我说他已经替我教训了陈盛泷一顿,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到了监控死角,挥舞拳头将对方打到站不起来才罢休。
我抿抿嘴唇,估量着陈盛泷的年龄,心想陈时这都算虐待老人了吧。不过陈盛泷对我做的那些畜生事更算不上爱幼,陈时打他是为我,也是理所应当。
“然后呢?”我接着问他。
陈时蹙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一件非常晦气的事,“陈盛泷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被打后的第一反应是狂笑,我等他停下来才问他为什么要去找你,他告诉我他要找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他手里掌握垣海从创建起这些年来的大部分贪污、资金作假等各种犯罪证据和资料。垣海的法律团队和能力骨干很强硬,如果要搞垮垣海,这些证据缺一不可。”
陈时握住我的手捏了捏,“小润哥,我需要这些证据。陈盛泷会给我,不过需要条件。我也提出了我的要求,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他答应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单独和他交涉,不会再让你受伤。”
他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成夏哥那里会比较安全,有邱尘泽在,没人敢动他,自然也就没人能碰你。小润哥,你先去他那里待几天,等我把一切做完,我会去接你。一定接你。”
我用力把他甩开,死死盯着他,“你会有危险吗?”
陈时肯定道:“不会,你放心。”
我简直要气笑了,“我怎么放心?陈盛泷是神经病,那你就很清醒吗?陈时,我想不到两个疯子待在一起会做出什么事。要是他仗着自己有病,肆无忌惮地拿刀伤你,甚至是拿枪呢?!”
“那我...”陈时垂下眼,一副无计可施的委屈样,“死之前会把那些证据全部给连安呈。小润哥,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提过的公司吗?我填的权益人是你。如果我死了,那家公司就是你的。”
“你...”我感到荒谬,瞪大眼睛刚准备骂他,门外护士就敲门进来了。
护士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看向陈时,“家属请出去一下,现在例行要给患者再进行一次全身检查。”
我当然不会同意陈时自己一个人去见陈盛泷。说好一起面对,我一个人跑了算什么事?
可我面对陈盛泷时犯病症状太严重,根本无法正常交流和行动。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想让小樽受过的苦和痛,让他都加倍遭受一遍。
当天我就出了院,全身检查的结果显示我很健康。我的病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会产生物理方面上的危害,主要是心理上的摧残和折磨,所以在这里住院没有太大意义,下午我让陈时带我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劝我,可我不听,执意要跟着他。
到地方,停车,陈时却沉默着没有开车门。我按住车把推了推,烦躁道:“开门啊。”
陈时吸了一口鼻子。
我震惊地扭头去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又红了,鼻子也红得像是被谁捏过,眼睛里湿润的全是水,哭了。
陈时的声音很虚浮:“小润哥,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你哭什么啊?”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想再看到你出事。”
我沉下脸,一瞬间产生的无措消失殆尽。原来哭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
知道目的后,我就不太吃这一套了,“这事没得商量。快开门回去,我饿死了。”
直到凌晨,我们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件事。陈时嘴上虽然不说,但我确定他不会让我去。可我也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会陪着他。
而且...我不可能不去见陈盛泷。我迟早要面对他。
自讨苦吃吗?不是。
我只是为了小樽。
犯病无所谓,痛苦也没关系。如果我能当面掐陈盛泷的脖子,如果我也能让他体会到那种让人肝肠寸断的痛楚,小樽总会能看到的吧。
十一点,我和陈时都没有睡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四周寂静,只剩从阳台透进来的月光比较清亮。
我和他很喜欢在晚上睡觉前这么待上一会儿。脑袋放空时我们会在这个蓝色沙发上享受亲吻或抚摸,有时也会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
但此刻我胡思乱想着这些事,很难静下心来。陈时同样不睡,大概是我一样混乱。
两个人不知沉默了多久,我靠在他怀里,有了想要睡觉的欲望。困意来得突然又猛烈,我一下感到眼睛都要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陈时终于出声:“困了么?”
“嗯。”我闭着眼睛闷闷道,“有点想睡觉。”
“那我们回卧室吧。”陈时要把我抱起来。
“不要。”我制止住他,微眯着眼睛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对手背那样十指紧扣握了上去,轻轻哼了一段旋律,卡着今天的最后二十秒小声道,“小时,生日快乐啊。”
十二月六是陈时的生日,我没有忘。
大概是那声“小时”给陈时带来的冲击太强大,第二天他竟然松口,同意我和他一起去见陈盛泷。
我还没来得及惊喜,就先被窘迫给砸晕。昨晚那句“小时”完全是我无意识说出来的,我已经太久没这么叫他了。
只是昨晚想起是他的生日,上次给他过生日时,我们还都只是在樊城成长的天真幼稚的孩子。不知不觉,我仿佛被托着回到了二零一零年以前,我喊他小时的每一个静谧夜晚。
无论如何,陈时能同意我去,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七日晚,陈时告诉我,陈盛泷让他在三天后的傍晚前往桐顺山,一个早就荒废的边郊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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