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不是畏惧的时候。向前迈出一步,我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心里警示自己,莫小润,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既然选择了要和他见面,那就要将这场诡异的约会进行到底。
陈时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就好像在远远观望一只愚蠢的猎物踏入他设置的陷阱。尽管这个陷阱漏洞百出、明目张胆,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这家餐厅我从未来过,是陈时约的地方。从前我和庄舜羽在这里闲逛,也只是偶尔在路过时瞧上几眼。
装修风格低调奢华,一副拿起菜单估计就能让我们破产的气派,两个人犹犹豫豫,最后也是望而生畏,一次都没走进去过。
服务生替我拉开椅子,待我落座后将菜单递了过来。我双手不接,一副漠然的神情,陈时就自觉把菜单拿了过去。
陈时问我要不要吃溏心虾,我冷淡地看他一眼,轻微点头。陈时笑了笑,说了一句“好”,接下来就没再问我。
我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气。在旁人看来我大概只是对这些菜不屑一顾,实则是因为我这张嘴实在吃不出好赖,要是在这种场所点错了菜,那不就算闹笑话么。
还什么溏心虾,陈时说出来的时候,我都懵了。能溏心的东西我知道的就只有蛋,溏心虾又是个什么鬼?
即便近两三年我都是和上层人物打交道,但充其量也不过是把他们送到这种场所的门外。过个门的问题,看似简单,但其中隔着权力的鸿沟和地位的差距。是我再打拼二十年,才有可能踏足的地方。
陈时点的菜里,除了那个溏心虾我能勉强看得出来,其余真是一个都不认得,让我看上一眼就匆匆撇开视线,步入正题。
“所以庄舜羽真的是你的人。”我盯着他,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陈时原本还轻松的表情,瞬时就有些沉了下来,但并无任何愠怒的模样,反而还像是在愧疚。
他垂下头,过了会儿才说:“小润哥,对不起。”
“......”我心里很烦躁,蹙起眉,冒起一股想要打人的冲动,“我来是为了听你道歉吗?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那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好。”
“你和庄舜羽,是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陈时突然很为难似的抬眼看我,将“我不能回答”五个字直直白白地刻在了脸上。可我哪里吃他这一套,只催促他快讲,陈时才说:“二零一二年。”
2012年,到如今,那就是已经有六年。
六年,原来你从六年前,就开始了这场荒诞的连续剧。
来之前,我还在心里为庄舜羽开脱,为自己恶毒的揣测而自责。但现在看来,我无中生有的胡思乱想完全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笑话。
我简直想要大笑,但考虑到场合特殊,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时这张脸,试图上从这张皮囊上看出一点儿悔意。
陈时面色平静,半垂下的盈密眼睫盖住了部分瞳孔。这双眼睛在我面前似乎总是含着泪的,恨不得把整颗心剖出来告诉我他有多伤心,除此之外,却没有其它任何情绪。
“甄萱跟我说过的话,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放弃无望的挣扎,又问他在我心头挥不去的疑惑。
还没等陈时回答,我蓦然又想起一件早被我抛到脑后的事,越说越焦急起来:“甄萱现在还安全么?一切全他妈都是你自己犯下的错,甄萱只不过是看我太可怜,告诉了我事实。如果你敢迁怒于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陈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有千万句话要说,但也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就算我不迁怒她,你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察觉到我愈发难看的表情,陈时依旧没说清楚甄萱的现状,反而自我反省起来:“小润哥,你说得对,我犯下的错太多了。不止是对你,还有陈...不说了,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我想要在你身边赎罪。小润哥,我知道你一定在怪我,骗了你这么多年,还要装作和你<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模样。我...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的原谅,我只是想看你过得好一点。”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借口,啊?!”我狠拍了下桌子站起来,疾步走过去揪起他的领子,逼迫他和我对视,冲天的怒火快要让我的身体膨胀爆炸:“所以这就是你让我过得好的手段?控制我的人生,让我一辈子都要和你纠缠在一起,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吗?!”
“陈时,我跟你说过无数遍了,离开我的视线,再也不要进入我的生活!可你从来没听过..你把我的话都当放屁!现在又来假惺惺地说是为我好,你恶不恶心?陈时..陈时!”
我咬牙切齿地重复他的名字,只恨不能把面前五百块一个的空盘子扔他脸上。只好以字代人,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揉搓撕烂,想象自己真的能对陈时造成物理上的伤害。
这番动静并不小,但周围的服务生一个个若无其事,安静自觉地待在自己应该待的位置。只有方才递来菜单的女人面露焦灼,想要过来制止我的粗暴行为,却被陈时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顿饭当然以不欢告终。陈时一直撇开话题,看似在回答我的问题,但句句都没答到点上,翻来覆去都是让我耳朵听出茧的那套说辞。
唯一的有效信息还是在我于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往他的俊脸上揍一拳后才得知的——甄萱没有生命危险,但陈时也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易往来,另外她也失去了回北京的资格。
这样的代价和前者比起来都算是近似于无。
陈家人个个视生命如草芥,必要情况下,他们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血肉至亲置于死地,更何谈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旁人。
我不晓得陈时这些年里是否被陈家培养出这种残忍狠毒的血性,可无情冷漠是他从小就有的迹象。
他能对养大自己的养母兼姑姑狠下心,那对甄萱就更不必说。所以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背叛他的甄萱下死手。
但陈时说他放甄萱离开了。不到一年的合作关系,落得个被背叛戳破的下场,可他却没有报复,也没有惩罚。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慈悲,带着一系列的怀疑向他确认是否说的实话。陈时的神情更加沮丧,将手机里所有有关甄萱的信息都翻出来让我看了一遍,我才放下心来。
总之而言,留着一条命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我打心底松出了一口气。
我自知今天再问不出其它什么有用的消息,肚子里撑的也全是怒火,一口饭都吃不下,索性在揍完他后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家餐厅。
陈时见我离开,两三分钟后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就听到他跟上来的声音。
我不想回头看他,装得波澜不惊,但却感到周身温度骤降,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只能强装冷静地边走边试探:“你又想把我关起来?”
陈时仗着身高以及比例优势,三两步就和我并排行进。他大概也清楚我不想和他挨太近,中间始终隔了几步的距离。
我的话不知道是戳中了他的哪部分痛处,陈时的声音沉了沉,嘶哑着说:“小润哥,我不会再关你了,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昨天没有回银梧湾。我保证自己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只想确认你现在安不安全...”
陈时说着,我就顿住了脚步。他见我不再走,也停了下来,双手不自在地垂在身体两侧,讨好似的低眸看我。
“你说你不知道?陈时,你这张嘴能说点实话么?”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忍无可忍被气笑了声,“全天下没有比你身边更危险的地方。离开了你,我在哪都安全。”
丢下这一句,我就逃跑般的飞快离开。陈时这次没再追上来,我自然也不稀罕回头探索他止步的理由,等快到地铁口的时候匆忙掏出手机,打给了许成夏。
“曾先生接到浩浩了吗?”我急迫地问。
“接到了接到了,等着啊,我把你儿子叫醒。来,浩浩,过来跟你爸爸打招呼。”
电话里传出浩浩迷糊朦胧又带有惊喜的声音:“爸爸..是爸爸吗?”
紧绷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我扯起沉重的嘴角,悬着的心也跟着垂在了实处,温声回应他:“是,是爸爸。浩浩先在许叔叔家里等着爸爸,爸爸马上就回去。”
来赴约的半路上,我就做足了要面对陈时的准备。
抱着一丝“庄舜羽也许会向我坦白”的痴心妄想,我纠结了一阵,还是在地铁上先跟庄舜羽联系,问他到底会不会来。
庄舜羽模模糊糊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希望破灭,我心中也都清楚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好恳求他,能不能把浩浩接应给曾先生。
倘若来见我的是陈时,那他是绝不会把浩浩还给我的。浩浩在他手上,相当于他有了我除方云华外最脆弱的把柄,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都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