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消息的我简直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不过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我的眼睛瞪了没两秒就开始发涩发酸,边流眼泪边向他确认:“真的?你真要带我去都柏林?”
陈时刚捋起自己的袖子,他正要弯腰收拾今天的垃圾,但在看到我后突然顿住了,紧接着直起身,表情严肃地朝我走过来。
我坐在床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靠近,就被陈时拽着站起来,他语气严厉:“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我抬起手摸自己的眼皮,只有些肿,轻按的时候还有明显的痛胀感。
只是这样的疼痛并没有让我觉得不适,我有些紧张地反问他:“没有怎么啊,看起来很奇怪吗?”
陈时一直盯着我,浓眉蹙得很紧,却一声不吭,最后干脆拉着我到洗手台前,按着我的后脑逼我贴近镜子。
我被他这一通动作搞得脑袋晕眩,过程中几经挣扎却无济于事,直到抬眼看向镜子才被彻底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像是被流放荒漠孤野求生的乞丐,胡子拉碴,头发长长了不少,却因为不被打理而乱成一团,眼白泛起赤烂的血丝,眼皮也红得像是起了过敏反应。
除了身上那套和我完全不符的小熊睡衣还算干净,脸和头发都已经狼狈到了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步。
太久没认真观察过自己,原来我已经长成这个样子。
我有些失神,任由涩出的眼泪淌满整张脸,才愣愣地打开水龙头,小心冲洗着脸上的污垢。
陈时的脸冷到快要把空气冻结,他面无表情地看我洗着洗着突然崩溃痛哭,跪在地上使劲儿揉搓自己的眼睛,看到我快把自己的眼睛搓烂才蹲下来制止我。
我放声哭嚎着,什么体面,什么形象,这些早就没有的东西我也早就不顾了,更何谈尊严。
他把我抱在怀里,不停拍着我的后背,我听到他轻声说着:“我们去医院,我们去看医生。”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正如陈时所说,我已经到了医院。
离开陈时打造出来的童年回忆的“乌托邦”,一下见到这里纯白洁净的被单床罩以及四周设施,我感到非常不适应。
但我也没说出来任何话。我的手上被扎了针,正在输液,左手边被高高挂起的药液瓶,不停地往我体内运输哭干的泪水。
陈时应该也累了,趴在病床边上,握着我的右手,双眼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洒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睡得很熟。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将手缓慢抽了出来。陈时的睫毛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醒过来。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拔掉了针管,轻手轻脚下床,连拖鞋都没顾得穿,就跑出了这间病房。
第70章 逃跑
被陈时抱着在那所小小的卫生间里哭了个天昏地暗,我泛起恶心性干呕,再往后就没有什么记忆,大概是精神不振昏厥了过去。
我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总之从医院里跑出来时外头还是黑夜。可能躺了一整天,但或许也只小憩了两个小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迈着步子向前跑,一身病服和肮脏怪异的造型引起周围人频频回头,他们看待怪物一样对我避而远之。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眼神,总觉得那是对我的凌迟和审判,最后闷头跑到一条人烟相对稀少且逼仄的破旧胡同才停了下来。
久违的夜风打在我的脸上,真正的夏日已经到来,比我上一次触碰到的夜风温度俨然要高上一些。
天空突然轰隆作响,我喘着粗气,愣愣地抬头透过楼房间那条狭窄的缝去看,才注意到风中掺杂着土腥味儿。地面上倏然落下骤大的雨点,我虽然站在屋檐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了鼻子。
是凉的。
风是热的,但雨却是冷的。
这样鲜活的温度,一直以来我却没有好好感受过。
内心想贴近更多这样的温度,于是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正好走在屋檐与屋檐之间更加狭小的缝隙下面,任由雨水从中穿过打在我的身上。
雨其实是很有力量感的,它落在人的身上,会让人会感到痛。
不然为什么现在我的身体会这么痛?
眼睛也在痛,鼻子也在痛,手上的针眼也在痛。
冰冷的雨水掺杂着滚烫的泪。
我大概是被疼哭了,死死捂着要被拧烂的肚子,蹲下来,痛得全身冒汗。
胃也好痛,好想吐,但肚子里空无一物,把内脏吐出来可就不好了。
这么想着,我才勉强抑制要吐的欲望。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落在地面和窗檐上,声音大到快要遮盖住整个世界的抱怨。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降临得让人猝不及防,匆忙从此经过的路人咒骂不断。他们不停地嫌弃着这场雨打湿了自己浑身,但却又没人敢走进这条巷子里躲雨。
我听着男男女女嘴里念叨着有关这场雨的脏话,听着听着好像就变了调。
“穷老天爷下这他妈破雨!”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没雨么,净瞎扯皮...哎,你看,这街里头是不是有个人?”
“呀,还真是!这有人哭什么呢,魔怔了?疯子啊?”
“妈妈,我们去给他打伞吧...”
“丫头,别看了,小心跟着一起脑子进水,给心眼儿冲没了!”
......
显而易见,他们嘴里那个在大雨里哭泣的疯子就是我。
没人敢进来,也不难想象是被我这副模样给吓得不轻。
哭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按理来说,获得了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也应该感到开心才对。但嘴角无论如何都扯不上去,反而还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着。
看着地上形成的一个个水坑,里头倒映着颠倒的北京,我突然就想哭了。
所有人都活在正常的世界里。他们在这里淋雨,晒暖,奔走,可以为了生活中的苦难发泄,也愿意为了不起眼的小事庆祝。
而我就活在颠倒的那一面。我也会因为生活崩溃,兴奋,叫骂,奔跑。可这些都是假的,是有了降雨才显现出来的假象。倘若没有这场雨,那我的人生就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事实对我来说太震撼了,又太残忍了。我没法逼迫自己去承认这些年来我所有自以为是的成功与努力全部都只是陈时为我虚构的剧本里必经的一环。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来经历这些?
老天爷,你到底长没长眼睛?我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同情心泛滥保护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我没向你奢求奖励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给我这样的报应?
没有人应该一直哭,但每个人也都有哭的权利。哭完这一场,我就得抹干眼泪,去寻找我的出路。
这场雨走得悄无声息。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地上的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我靠着墙,蹲坐在这条巷子里,身上的病号服早就因为那场雨而溅了不少泥点子。
如果现在不顾一切地跑出去,那要是被人看到,说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神经病都没人怀疑。
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到了再晚一会儿,北京街道上的人会更多。
权衡利弊之后,我还是走了出去。
北京的街道地区繁杂交错,稍有不慎就会闯入一片未知领域。所幸陈时带我来的是协和医院,从前出于载客的原因,我来过这里无数次,附近的地段路线在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条巷子虽然我并没有印象,但稍微走出去几步,再拐上几个弯儿,就到了我所熟悉的地盘。
跑出来得急,我身上既没钱也没手机,最后兜兜转转,到一个睨着眼观察我的乞丐面前蹲下来。
“做啥子?”乞丐谨慎地盯着我。
“兄弟,借手机用一下。”
乞丐的面色一下变得很慌乱,不耐烦地摆手驱人:“俺们乞讨的,哪有什么手机。”
“嘿。”我笑了,“你可别诓我啊,我前天晚上可是看到你拿出一个方形的东西,光在你脸上映得一清二楚。你说说,那不是手机是什么?”
“你,你咋知道?”乞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我蒙的啊。
都来北京当乞丐了,总不能连一部手机都没讨到吧?
拿到手机,我第一个拨打的就是许成夏的电话。
上次赶走陈时后,我寻找许成夏解闷,却无意中把他也拽进了陈时的圈套,到现在我也心怀愧疚。这次打给他,一是为了道歉,二是我实在走投无路。
浩浩跟着庄舜羽,哪怕已经知道庄舜羽已经是陈时的人,我也狠不下心来去恨他。
相反,我认为浩浩跟着他会是安全的。毕竟和庄舜羽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是我,我相信我所了解的那个庄舜羽绝不完全是假的。
可这不代表我会有心情想要见他。
一见到他,我大概又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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