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绊脚石_趋月行舟 > 第69页
    害怕他只是在哄我,垂下头用手捏着被角,我依旧忧心忡忡:“真的吗?”


    唐松气得吹胡子瞪眼:“不然我去找教育局调监控给你看?”


    我下意识要说出一句“好”,但抬头就看到唐松脸上挂着难以忽视的疲惫。


    ..我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颤着尾音,我苍白地轻声说:“不用了,我相信你。”


    那日傍晚,唐松已经躺在秦止革为他架起的折叠床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却没有一丝困意,穿着病号服跑到隔壁房间里找方云华,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发呆。


    一个晚上,按往常来讲已经足以让我胡思乱想无数个人生哲理,譬如方云华明天会做什么饭,陈时来接我时脑袋上会睡弯几根头发。


    可如今我纹丝不动地坐在这里,直至天亮,麻雀叽叽喳喳落在窗前啄玻璃,我也才只明白了一件事。


    我现在已经颓废到连坐在教室里的勇气都一滴不剩。


    这样的认知让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变得浑浑噩噩,麻木地睁眼,吃饭,日复一日接受治疗,接着再睡去。


    期间我拒绝一切室外活动,顶多只是站在窗边打量外界的一切。


    之前在河边没被完成的念头,却在这段时间里缠着我不放。


    有时候我看着楼下,心里计算着高度,不自觉地冒出要在此地一跃而下的想法。


    唐松在第一次察觉出我的不对劲后,简直恨不得要将我绑在床上。


    当时我趁着他外出买饭,兴起了走出病房的念头,遂独自来到走廊,傻站在应急通道的楼梯前,看着一级一级的台阶沉思。


    这所医院每层的台阶数目并不算少,虽然较为平缓,但若摔下去也足以致残,最起码能让我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


    这么想着,我久违地感到轻松。


    会不会致死于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我只需要痛感来麻痹我的神经。


    抬起脚,我就要付诸实践。


    这时我听到由远及近、慌张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身边吹来一阵风,我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我僵硬地扭头去看,是满头大汗、白色衬衣还被撒上不少汤汁的唐松。


    “你怎么...”


    “你疯了吗莫小润?”唐松几乎是在怒吼着打断我,“我打开病房门就发现你不在,整个楼层都被我翻过来一遍才发现你在这!你要干什么,啊?!别告诉我你只是单纯想去二楼!”


    这是我第一次见唐松彻头彻尾的发怒,过于洪亮的嗓门把我钉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理智也被他吼了回来,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崩溃,酸楚缓慢吸干我的精力,让我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任由眼泪浸没我,只能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他便开始对我严加看管,到了夜晚都不敢再睡,而是守在门外和秦止革打电话。


    我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的通话内容,诸如“他变成这样,要怎么办?”“..当时给我发完一条短信就销声匿迹,装得多深情似的,现在他欠莫小润一辈子,怎么不来还”此类的话。


    听了两分钟发现听不懂,只好继续逼迫自己睡觉。


    但唐松偶尔也有必须离开的事务要忙,不在的时间里就找浑身清闲的段小头来替班。


    段小头想必也是从唐松嘴里听说了我要自寻短见的傻事,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哭嚎着朝我扑过来:“莫哥,你不许死!”


    “我没死..”


    “唐松哥都跟我说了。”段小头擦干眼泪,像小时候那般傻里傻气地吸鼻子,瞪着我,下定决心道:“你要死,我绝不独活!”


    我不喜欢这种誓言,皱着眉教育他,“从哪看来的台词,以后别说这种傻话。”


    “那你保证不再做那种事。”


    “我..”抿紧双唇,我感到有些为难,无法做出这种大概率会食言的保证。


    段小头看起来更加沮丧,泪水下一秒就要决堤的模样。


    “...好,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傻事。”


    段小头和唐松两人开始轮流当起了我的心理辅导老师,无奈当时的我没胃口喝下任何心灵鸡汤,他们即便讲到口干舌燥也是无济于事。


    六月中旬,秦止革为我请来一位武汉的心理咨询师,是个温柔和蔼、留着半白到耳短发的中年女性。她总是笑得如沐春风,柔声细语地同我讲话。只有和她交流时我才能感到放松。


    我称她为邹医生。


    治疗过程中,邹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


    我苦笑着说:“那可太多了。”


    “人一生中的起伏跌宕,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它可以摧毁某个人,自然也可以改善某个人,区别就在于你看待、解决它的方式。”邹医生轻声问,“我已经从秦先生那里了解了你的部分情况,以及你这段时间的行为,但我更想听一听你的叙述。如果方便,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我的故事..很蠢,很无趣。”我把手指攥在一起,艰涩开口,“事到如今,全是我的异想天开造成的。是一场从头错到尾的烂剧本。”


    邹医生笑了起来,“世界上没有真正确切的是非对错,错误只是你不全面的判断。或许你真的在某个问题上做出了不恰当的选择,但要记住,引导你做出这个选择的因素,会告诉你这是正确的。所以在你心里,你的人生是从哪一刻开始脱轨的呢?”


    阐述自己的人生实在算不上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还是我这么糟糕的人生。


    过程中我反复抬眼试探邹医生的表情,生怕她会因为我语无伦次的讲述风格以及蠢到不堪入耳的往事行为露出鄙夷的神情。


    但邹医生实在贴心,从头认真听到尾,频繁附和我的话,并对我做某件事时的心理状态进行追问,一点不见感到枯燥的厌烦。


    当我讲到和陈时的关系时,羞耻心让我只用“交心友谊”四个字来形容,可邹医生很敏锐,她缓慢地问我:“真的只是朋友?小润,你可以对我说实话,没关系。这场对话除了我们二人之外,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邹医生的语气委婉随和,给我增添了莫大的勇气。我沉默一会,才告诉她:“是我的男朋友。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并没有露出我想象中大众见到同性恋的惊诧与嫌恶,只笑着点头,  “你们当时很幸福。”


    “幸福又有什么用?”我想笑,可落下来的却是不受控制的眼泪,“全都是假的。”


    “至少它们存在过,我们要珍惜可贵的时刻,对不对?现在,可以告诉我接下来的发展吗?”


    擦干脸上的水迹,我开口继续讲述。


    治疗是一场漫长的旅途,倾诉则是顺道而行的行车载具。我以为接下来的过程会一路畅通,但当讲到我和陈时分开、陈盛泷摧毁我的家庭时,我仍旧开始抽泣、失控,甚至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严重拖延了正常治疗的进度。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数次,每次讲到这个环节我都会犯病。我一再想要放弃,捶打自己的手背和额头,崩溃着怒吼,企图通过自残来威胁邹医生停止治疗。


    邹医生从没因为我目不忍睹的丑态而离开,她嘱托唐松收好房间里的一切尖锐物品,在我犯病时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我恢复理智,才凑过来擦拭我的眼泪,告诉我说,倘若真的想要伤疤彻底痊愈,第一步就是要正视它,面对它。


    刚平复下来的我极度缺乏实感,只剩茫然,眼神空洞地目视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幅空有其表的躯壳,漂浮在空中,浑身轻得可怖,随便一阵细微的风便能将我往下吹,吹向深不见底的地狱。


    我看着面前明显带着心疼的邹医生,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泪水就趁虚而出侵略我的口腔,但此刻再咸涩的味道于我而言也算虚无。我哑着涩痛的喉咙,呆愣地问她:“..我真的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邹医生笃定道,“我能看出你的选择。”


    尽管过程很艰难,但在治疗开始的一个多月后,我终于能够完整地讲出整场灾难的经过。


    邹医生对此很欣慰,特地跟医院里的护士们提出申请,带我外出逛一圈。


    自从高考那次犯病后,我就再没出过医院。时隔三十多天重新呼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我发自内心感到雀跃,“邹医生,谢谢你。”


    邹医生温和地摆摆手:“谢我做什么,你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感谢的人。突破自己,直视那段苦不堪言的过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什么,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察觉到我变得低落的情绪,邹医生轻声道:“不说这些了,我们这次出来是为放松,这么静谧的夜晚,多看看天,好吗?”


    “嗯。”我冲她扯出一个微笑。


    我们沿着一条我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小道漫步,一路上我都有些惊奇。这里环境幽馨,绿植盎然,衬着今晚夜幕上的众多繁星,更显安宁。甚至道路簇新平坦,一看就是刚翻新过不久,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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