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醒来,陈蕊歌已经带着他来到了樊城。
第1章 番外 陈时的心事 下
樊城的发展不比首都,他们住进的房子也很破败。陈蕊歌很少做粗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里改造成家的模样。
但陈时很满意,他终于不用再闻到恶心的香水和发胶味,这里只有风和树,仰头就能看到蓝天白云和自在的鸟。
风吹在他的脸上,露出孩子光洁饱满的额头。
陈蕊歌再三对他强调过,不许对任何人讲在首都发生过的事情,要把那些事咬碎了,嚼烂了,咽在肚子里。
也要假装不知道方国翔的死,这样他们才可以开启新的生活。
她亲了亲小陈时的脸蛋儿,对他说:“小时,妈妈只有你了。”
除了刚到樊城的那两天,后来陈蕊歌都不许他再出门。只许他在家待着,自己为他处理上学和生活中的零碎琐事。
陈时这个名字也是来到樊城后改的,至于之前叫什么,创伤让陈时选择性地把那个名字从脑海中抹得一干二净。
没了自由,陈时的心情一落千丈,直到陈蕊歌给他带回来一个小盆栽,才好上些许。
但陈蕊歌拿报纸和杂志糊住了所有的窗户。为了能让绿植晒到光,他偷偷撕下了报纸上的一个小角,就着从那份缺口里透进来的阳光,给盆栽提供生机。
大部分时间,陈时都用缺口来观察这个陌生地方的一切。可惜陈蕊歌带他住的地方太偏僻,他几乎见不到人,只能看看四周的环境。
莫小润就是那个时候闯进缺口的。
这个大了自己两岁的小孩,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在一个黄昏侵入了他的视野。
小孩的一双杏眼睁得老大,被屋内的灯光照的亮晶晶。俊秀的五官很讨喜,鼻头圆滚滚,嘴唇窄小又饱满。
或许是白天玩得太欢,连脸蛋都有些脏兮兮。呆傻又可爱,看着陈时的时候,满脸的兴奋与羞涩。
陈时来了兴致,佯装被他吓到的模样,对方果然就慌乱了,急忙跟他解释自己不是坏人。
对于愚蠢的同龄人,陈时向来不屑一顾。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除陈蕊歌以外的活人,他对眼前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凑近问:“你多大了呀?”
莫小润高兴得嘴角似乎都要飞起来,只不过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告诉他说:“我今年十三岁了。”
陈时内心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怪不得,原来这个人比他大了两岁。那看来自己想要和他做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两个小孩儿在黄昏下相遇。在陈时眼里,莫小润傻得可怜,对于自己真假掺半的谎话不疑有他,心疼地说会永远保护他。
但陈时真的需要保护吗?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十岁就敢冷漠应对自己父亲死亡的人,哪里需要一个小傻子来保护。
可莫小润始终挺着胸脯期待地看着他,让陈时无端地想起了从前上音乐课的时候,老师养的那只肥美可爱的小鹦鹉。
站在塑料树枝上昂首挺胸,神气地仰着小脑袋等待老师弹钢琴给它伴奏,大展身姿。
鹦鹉的颜色斑斓多彩,落在陈时晦暗多尘的窗台上,就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有色风景。
拒绝的话如鲠在喉。
但莫小润把他的出神当迟疑,又手舞足蹈似的跟他比划,说自己不会随便打人。
拒绝的话被彻底咽了下去。陈时心里有些好笑,面色不改,怯生生地叫了他的名字:“小润哥...”
莫小润立刻回应他。就像那只小鹦鹉,时刻准备着,等待手指按下钢琴键的一刹那,引喉高歌,成为陈时童年时期少数不多见喜欢并为之沉迷的东西。
就此,故事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陈蕊歌给他在新学校办好学籍之后,陈时才获得了自由,终于可以认真观察这座小城的全貌。遗憾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
但莫小润对这个无聊的地方爱得深沉。就算是地上的一粒土,亦或者坑里的一滴水,莫小润都能把它们讲出花来。
他带着陈时走南闯北,从清晨走到正午,又从黄昏跑到黑夜。
筒子楼除了陈时和陈蕊歌再无住户,但楼梯上却总是有三对脚印。
樊城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痕迹与影子。
如果陈时想要星星,莫小润绝对不会给他摘月亮。他总是竭尽自己所能去满足陈时的需求,哪怕陈时没向他索要过任何东西。
对于要保护陈时的诺言,莫小润也做得面面俱到。
在陈时被迫待在家里的那两个月里,有关他和陈蕊歌的猜想已经传遍了樊城的大街小巷。在别人的眼里,他们俨然成为了失去家庭里的顶梁柱、只能相依为命的可悲母子。
这些无所谓的传言并没有对陈时产生太大的影响,可怜两字跟他更是毫无干系,他向来不怎么听别人对他的评价。
可莫小润却仿佛陈时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给那群胡说八道的碎嘴一人一拳头。
无论如何,莫小润也只是个小孩子。他再生气,大人也不会把他当回事,只会觉得他在闹,说两句就打发过去。
莫小润可没有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他大脑不经思考,做事又不计后果。某次陈时被同学指着说是没爸爸的可怜小鬼,莫小润知道后,直接翘课带着许成夏把那帮人揍了一顿,然后自己跑到小学部的最高层,气壮山河,大声地向所有人宣告:“我的弟弟是世界上最棒最勇敢的小孩儿!”
仰头思索了一下过年家里贴的春联,他又咳咳嗓子补充:“他们阖家欢乐幸福安康!可怜的是你们这群爱造谣别人诋毁别人的烂人!”
莫小润觉得自己简直聪明得无与伦比,为了保障陈时的隐私,他特地用了“我的弟弟”来指代陈时。
那年陈时已经十三岁了。体育课上,大家成群结伴玩在一起,他不屑于融入团体,于是驻足在跑道上呼吸新鲜空气。
莫小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陈时班里所有的学生都被他的大喊吸引,抬头看向莫小润,只觉得他是发了神经。莫小润此举太傻,把大家攻击的战火转移到自己身上,但他仗着自己站得高听不到,所以毫不在意。
有人认出了他是经常来找陈时的那个初中生。嘲笑夹杂着窃窃私语,嗡嗡荡在陈时耳边。十句里面有八句在讲莫小润,两句在讲他。
陈时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兴师动众地暴露在别人的世界里,但当仰起脸看到莫小润那副正义骄傲的模样时,他竟没有一丝反感的情绪,甚至瞳孔轻颤,内心涌上一股奇怪的兴奋,侵蚀大脑,又蔓延至脚尖。
那天的樊城依旧是晴空万里,风在轻轻地吹,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吹哪里去。
陈时的心一直是空的,像风一样轻,太容易飘起来,导致他的灵魂居无定所,浮在空中,感知浅淡。
但莫小润站在高处,大声呼喊,给他的心指明了方向,让它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可以汲取温暖的地方,倾落在莫小润的身上。
这股兴奋源自于迷失荒漠的干涸之人寻到清甜泉眼,源自于踏足荒芜的绝望旅人捡到新鲜树叶。
最后是体育老师把莫小润揪下来的。老师气势汹汹地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掂到操场,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
莫小润知道自己太冲动,于是缩着脑袋,低着头承受说教。
但这么乖的样子当然是装的。
陈时站在一旁看他。莫小润即便低着头,也好像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朝他这里撇撇脑袋,丝毫没有正在挨吵的觉悟。甚至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向陈时邀功。
体育老师苦口婆心地教育完他,嘴里一片干涸,终于是放他走,自己去喝水了。原本围着的学生也都散场,继续去玩方才被打断的游戏。
只剩下陈时还站在原地,站在除老师外离莫小润最近的地方。
莫小润赶快朝陈时跑了过来。在夏天灼热的高温下折腾这么一顿,他的小脸儿上都冒起了汗,脸颊红扑扑的。
陈时想要掏出自己口袋里的卫生纸替他擦汗,但手上的动作还未进行,莫小润就先慌张地问他:“小时,你被吓到了没有?”
陈时心想,莫小润这个傻子,反射弧比海平线还要长,明明刚才还笑得没心没肺,在楼上喊得毫无顾忌,看见他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得不妥。
但又觉得,自己比莫小润成熟这么多,有义务包容他这些可爱的小缺点。
所以他露出只对莫小润才会有的笑容,实话告诉他:“没有,小润哥。”
莫小润的神情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缓和,反而更加复杂地看了陈时两秒,随即又不怕热似的抱住他,狠狠叹了口气:“都告诉你很多次了,不要在我面前强装坚强!”
陈时:“......吓到了。”
说真话莫小润不信,陈时只好把脸埋在他的脖子处,轻声说:“但我不是被你吓到。他们骂我的时候,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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