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绊脚石_趋月行舟 > 第53页
    男人又突然笑出了声。陈时像大人般皱起了眉,他不解,自己是很认真的在回答,为什么他要笑?


    他把陈时放回了地上,走之前揉了一把陈时的脑袋,对他说:“回去告诉你妈妈,自欺欺人没意思。”


    陈时天生对美好的感知很迟钝,一直不知道幸福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观察总结的能力又很拔尖,是难得一见的聪明小孩。这一优点很好地弥补了那一缺陷。


    他从身边所有人的评价中总结出一句话——他的家,就是幸福的家。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小,不认识阿谀奉承这个词,所以才得出了一个错到底的结论。


    自那天之后,方国翔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陈时看来,他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慈眉善目的父亲在一夜之间变得喜怒无常,经常拽着陈蕊歌的头发把她拖到书房里去。


    陈时不知道方国翔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更不明白陈蕊歌为什么不反抗也不报警。她的身上开始频繁地出现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面容和嘴唇也变得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陈时觉得她像一副完美艳丽的画,被方国翔拿着剪刀毁坏掉,在时光的消磨中褪尽了色。


    对于方国翔的暴行,他只能趴在书房的门上,无力地敲着,听着里面传来陈蕊歌的尖叫声,边哭边喊:“爸爸,求求你,不要这样。”


    陈时一直以为自己的哭喊声没有用,因为方国翔从没因此动容。但在某一天,他照常喊过之后,门内突然停止了声响。


    陈时喜出望外,以为方国翔终于改了。只听到咔嚓一声,门从内被人打开,蓦然出现在陈时眼前的就是方国翔凶狠的一张脸,以及他背后趴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满身血痕的陈蕊歌。


    陈蕊歌的嗓子已经说不出来话,浑身痛得无法动弹,她的骨头和内脏好像都被方国翔敲碎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门缝后陈时的半张白净又清秀的小脸,茫然地睁着还闪着泪花的眼睛,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中痛骂方国翔这个畜生,想让陈时快跑,不要再待在那儿。


    可她不是陈时的亲生母亲,他们之间没有默契的心灵感应。陈蕊歌在这一瞬间终于涌上了迟来七年的悔恨,迎来了上天对她错误行径的惩罚。


    陈时同样被方国翔拽起头发,弱小的身躯在强壮的成年人面前形同蝼蚁,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甩起来。


    但陈时不记得疼痛,他在疼痛上也有钝感,被施暴的时候没有流泪,方国翔骂他一口一个野种的时候,他也毫无反应。


    陈时依旧不觉得自己可怜,哪怕自己已经浑身伤口,部分因为没有被及时处理而溃烂发炎,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可怜。


    他只为方国翔感到可悲。


    方国翔是陈家的赘婿,但这件事只有家族内的人知道,没有告知给大众,算为了保全方国翔最后一点稀薄的尊严。


    和陈蕊歌结婚的八年来,他一直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看别人的脸色,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在陈时出生后,又开始扮演一名合格的父亲。


    但方国翔本质卑劣,陈家为他维护尊严的行为在他眼里更像是嘲弄,暴躁的本性憋了八年无处发泄,而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可以让自己的一切行为合理化,肆无忌惮地施虐。


    至于是谁为他提供的发泄口,陈时心中也有了答案。他只是年纪小,但并不傻。


    十岁那年,他幸福的家庭已经彻底崩塌。尽管在外界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设定,但推开家门,就只剩下酗酒家暴的丈夫和苍白病态的妻子,以及任人鱼肉的陈时。


    方国翔的人生似乎写满了“意外”两字,它们以各种方式袭来,把方国翔砸得晕天转地。


    和陈蕊歌的婚姻对他而言是一场被幸运砸破脑袋的惊喜。


    陈家对待他的方式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屈辱。


    而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像的孩子的身世,又是一份能够让他翻身做主的礼物。


    最后他的生命的终结,也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结局。


    方国翔痛恨这样的不确定性,让他吃尽了苦头,可所有的意外都是早有预兆、命中注定,只是他被各种情绪迷昏了眼,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在方国翔以为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再也不用活在陈家人手掌心的时候,他的身体早已经在这些年的烂酒糜肉中变得外强中干、身心俱疲。


    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恰到好处。


    陈时始终记得那一晚,雷雨交加、狂风呼啸的那个夜晚。方国翔在工作上受挫,一项合同谈了近两个月都没办下来,回到家后拿陈蕊歌和陈时泄愤。


    这是第几次了?陈时记不清了。妈妈无力地趴伏在地上抽泣,原本挽起来的头发也散得不成样子,头皮处不断渗出血,黏在发根里。而自己呢,疼痛涌遍了全身,胃和肺似乎都已经碎掉。呼气,鼻子是痛的。吐气,喉咙是痛的。隐隐约约带着呛骨的血腥味。


    再看向方国翔,男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酒瓶、烟头被扔的到处都是。


    陈时的一只眼睛被流下来的血液盖住。血液通过眼睛迫不及待地进入神经,驱使着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陈蕊歌听到身边的脚步声,恐惧让她反射性地抬起胳膊捂住脑袋,但并没有迎来撕裂般的剧痛。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睁开眼,才看到一个属于孩子的身影,攥着手里反射着冰冷光线的物品,正在朝方国翔走过去。


    不要这样...小宝。陈蕊歌这么说着。她想要爬起来抱住他,不想让陈时走上一条不归路。但疼痛让她做不到站立,只能尝试着启齿叫他的名字,可陈时始终没有听到。他的耳朵正在流血耳鸣,而陈蕊歌的声音又太孱弱。


    看着陈时迈着清瘦的、沾染伤口的双腿走向沙发,陈蕊歌走投无路,只能真诚地向上天祈祷,不要让她的儿子踏上这条沾满罪恶的路。


    请阻止他,不管是什么都好,拜托请拦住他。


    大概是陈蕊歌心中的祈祷终于显灵,一声巨雷叫醒了睡梦中的方国翔,也喊醒了快走到他身边的陈时。陈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眼前的视野变得通红一片,手中似乎还紧握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低头去看,方国翔就坐了起来,并一眼看到了他手里攥着的刀。


    “拿刀做什么?你想杀了老子?”方国翔的酒气还未消去,他感觉自己胸口沉闷,浑身都被怒气点燃,暴躁的神经让他已经手掌发痒。


    方国翔站了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那扇窗。闷雷不断,落在陈时耳边的声音要透过方国翔这堵墙,让他觉得这道声音愈发的不真切,掺着混乱与高歌。


    被血液控制的那股疯狂已经彻底消去,陈时紧闭上眼睛,待在原地没有再动。他知道反抗的结果会是什么。只能等着接下来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疼痛与麻木。


    但这些都没有到来。陈时只听到了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愚蠢的方国翔,被因果报应射中了回旋镖,一脚踩在了酒瓶上,一头倒在了还未熄灭的烟头上,摔出了自己的陈年恶疾,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眼球都开始外突。


    陈时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只呆愣了一瞬,随之感到的竟是轻松与解脱。


    陈蕊歌也呆滞地看着地上已经丧失语言能力而嚎叫的方国翔,面对死亡的本能让她忘记伤痛,撑着地板站了起来,面色慌张地蹒跚到座机旁,颤着手拨打120。


    但当要按到在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陈蕊歌突然停下了动作,手指堪堪虚在“0”的正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妈。”陈时在叫她。


    陈蕊歌的一只耳朵还贴在听筒上,上面已经染上一片殷红。另一只耳朵混杂着陈时那声细弱的“妈妈”,以及方国翔明显更加癫狂的哀嚎声。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着方国翔。方国翔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像是要把几欲滴血的眼球都瞪出来,缠在她的身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噫噫的怪叫声。


    她又看向陈时,十岁的小孩安静地看着她,本该天真烂漫的双眼黯然无神,看不出丝毫情绪,没有惊慌,也不见恐惧,身上密密麻麻堆积了大小不一的伤口。


    窗外的雨仍旧不肯停歇,刮风,鸣雷,奏来人的决心。


    一分钟后,陈蕊歌放下听筒,来到陈时身边,跪下来抱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将孩子瘦弱的身躯拥向自己的怀中,亲吻陈时正渗血的额角,轻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陈时在陈蕊歌站起身的那一刻就停止了耳鸣,他听着妈妈的温柔软语,想问她,我本来就没有事,妈妈为什么要这样?


    但陈蕊歌的颤抖让他没有问出口,只是乖乖地躺在她温柔的怀抱中,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方国翔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再也听不到,环境终于变得安静下来。妈妈也一直抱着自己,久违的温暖让他浮上困意,接着脑袋眩晕,沉沉睡了过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