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澜紧随其后,顾延卿则坠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牢牢地把言月护在中央。


    天水镇并不富硕,地上的路以黄泥铺就,蜿蜒着向前方蔓延。


    土路两旁错落生长着一片树木,枝叶稀疏。


    最显眼的,当属镇子外缘的那棵大榕树,枝条肆意舒展地向外延伸,晨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打在地上,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然而,吸引众人视线的不是榕树,而是树下吊着的一个人。


    第27章 晦池


    那人穿着问剑宗弟子校服,清秀的脸上遍布黑红相间的凝固血迹。


    他面色发绀、舌头伸出,脖颈被一截麻绳草草缠住,吊在榕树上较为粗壮的一根枝干上。


    “噼啪”一声,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雷,天色霎时阴沉。


    电光闪烁间,照亮了那年轻弟子的暴突双眼。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瓢泼大雨紧随其后,石子般碎裂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乌云遮蔽了朦胧的日光,天地间唯余时明时灭的电光照明。


    谢怀阙替愣住的几人撑起灵力护罩遮蔽雨水,却驱散不去他们心中的阴霾。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警告。


    将问剑宗弟子的尸体吊在天水镇入口最显眼的榕树上,仿佛是在嘲弄他们一般。


    像是在得意地宣告:他知道问剑宗还会再派人过来,所以让你们的小弟子在镇口迎接你们。


    当然,是用尸体。


    顾延卿吸入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声音干涩,“我们进去看看吧。”


    言月除了最开始简单向他们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况后,路上一直低头不语。


    此刻,她神情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具尸体,顾延卿叫了她数次才回过神。


    在某些自诩超脱凡俗的修士眼里,凡人不过是刍狗,挥挥袖袍便能将其如麦穗般收割。


    因此,问剑宗这类名门正派便定下规矩,禁止门下弟子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


    若是有凭借灵力肆意欺辱甚至抹杀凡人的弟子,一旦被发现,便会被拔除灵根逐出宗门。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鲜血把地上淤积的雨水染成红色,与黄浊的泥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斑驳可怖的色彩。


    言月进镇以后愈发沉默安静,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顾延卿甚至要以为她会直接晕过去,亦或者崩溃地大声嘶吼。


    她走得很慢,眼珠愣愣地盯着地上斑驳的血水,小心地避开路旁每一处尸体的脸。


    似乎只要不看到脸,认不出对方,就可以把这些死装凄惨的尸体当作陌生人。


    最终,言月带着众人停在了她的家门口。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并不比一路上经过的其他民居浓烈多少,也没有清淡多少。


    似乎已经不用看了。


    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心里总会有一个念想,或许他们还活着,幸运地逃脱了。


    所以,她该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让父母阿姊瀑尸荒野吗?


    顾延卿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动,他伸出手,想要拽住言月,告诉她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扑了个空。


    “啊啊——”


    言月蓦地发出了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凄厉叫声,她猛地往前冲去。


    甫一离开谢怀阙撑起的护罩,她飘逸灵动的长裙边角立刻被地上脏污的泥水染上一层褐迹。


    她冲得太急,花纹绣鞋踩在了裙边,眼看就要倒下去,却仍昂着头,目疵欲裂地望着前方那座民居。


    宋启澜及时拉住了她,言月被那力道拉的后仰,摔在他的怀里。


    若是往日,靠在这样英俊温文的男人怀里,她心里难免会泛起不少旖旎情思,可眼下她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言月狠狠地推开宋启澜,蓬松的云鬓被雨水淅沥地糊在青白的脸上,紧缩的瞳孔剧烈颤抖。


    众人紧随其后,一道进入。


    屋内干净整洁,家具崭新如初,桌上还堆着尚未腐烂的瓜果零嘴。


    于偏僻的天水镇而言,言月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纵然她父母习惯了简朴的生活,但屋内陈设也远比一般镇民好得多。


    正因如此,言月的阿姊没有像寻常镇上女子一般嫁人,而是招赘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阿姊年前就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小侄女,若不是被意外捉到魍魉城,差点沦为炉鼎,她早该回来见到的。


    她看见了小侄女,胎毛绒绒的,像一只断了气的小鸡崽一样,缩在阿姊怀里。


    阿姊又被她的丈夫护在怀里,三人叠在一起,胸口处洞开一道小臂粗的空腔,又被凝固的血痂填满。


    地上躺着她的父母,身上没有伤口,双目暴凸,满脸惊恐,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但那邪魔却仍不肯放过,在两人的胸口处留下两道长长的血手印。


    像是在把他们的衣服当作擦手的抹布。


    顾延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无声咬牙。


    畜生!


    他担忧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流泪的言月,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雨水,泪水,决堤般顺着那张苍白的脸颊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言月转过身,嘴唇翕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她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怪声。


    谢怀阙俯下身体观察了片刻,沉声道:“是被人用手臂硬生生捅穿心脏而死,行凶之人极其残暴,毫无人性。”


    宋启澜低头叹息,再抬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竟如此狠毒,定是魔修所为!”


    一般来说,正道修士战斗多半会用术法攻击,鲜少有人会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而魔修则没那么多讲究,有些魔修甚至会因为体内失衡膨胀的变态欲望,主动去追逐这种血腥的快感。


    宋启澜搀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言月,防止对方因为心神恍惚被行凶的魔修抓住机会偷袭攻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言月回头看了一眼。


    “咳咳——”


    她悲恸欲绝,淤积于心,竟生生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众人担心地围上前去,她摆摆手,声音喑哑,“我没事,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在镇上搜寻了一阵,几人绝望的发现,天水镇的居民居然无一幸免。


    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幼童,不论男女,皆被一臂洞穿胸膛。


    谢怀阙运起灵力凝于目中,周围色彩黯淡,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向远方。


    这莫名熟悉的黑气让他眉头微蹙,但沉思半晌,仍旧毫无头绪。


    他开口:“根据我的瞳术指引,那个位置有浓郁的魔气。”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言月目光微凝,哑声道:“晦池,那个方向......是晦池。”


    晦池池水是深褐色的,像一片粘稠的沼泽。


    池底有花白的气泡滚滚冒出,蒸腾着温暖湿热的气息。


    “魔气的尽头就是这里。”


    “难道这里面埋了一个地宫之类的建筑?”顾延卿说,“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宋启澜面露忧色,“会不会有危险,这池水看上去......颇为怪异。”


    言月摇头,“以前镇上有孩童不慎落入晦池,除了沾了满身的池泥,回去之后仍旧生龙活虎。”


    “之前安全,那魔修捣鬼之后未必安全,说不定是陷阱。”宋启澜说,“让我试上一试。”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剑。


    他目露怀念地抚过这把剑,喃喃道:“这是我的第一把剑,我修为提升之后,它便不适合我了,可我却一直留着它。”


    他叹息了一声,手掐剑诀,剑停留在晦池上空。


    “落!”


    剑嗡鸣一声,破开晦池粘稠的池水,在晦池底部翻滚搅动。


    忽闻底部传来“咯吱咯吱”的金石撞击之声,宋启澜略微感应了片刻,收回剑,“池底确实有东西,很可能是一道暗门。”


    顾延卿:“宋兄,你的剑借我一观。”


    宋启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剑递到顾延卿手中。


    顾延卿接过剑,剑身的泥水被宋启澜用术法抹尽,握在手中传出低低的嗡鸣声,这是灵剑灵性尚存的证明。


    “我之前试过,晦池的传说当不得真,并不能抹去兵器的灵性。”言月说,“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晦池底部还有暗门。”


    “我们下去看看吧。”


    为保险起见,谢怀阙将身侧不弃剑放入储物袋中,撑起灵力护罩,罩住众人,率先一步踏入晦池。


    其余人也跟着进入晦池。


    晦池整体呈现一个漏斗状,外缘浅内部深,几人在浑浊的泥水中难辨方向,只能凭借灵力内视外界。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但也聊胜于无。


    一片昏暗中,顾延卿感觉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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