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视线掠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时的谢怀阙身量已经很高了,虽然身形比起现在略显单薄,但站在一群发育良好的剑修中却格外突出,比其余弟子高出小半个头。
少年谢怀阙转过脸,视线刚好与他相接。
顾延卿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少年谢怀阙气质依旧冰冷,但在当年顶多算一池波光粼粼的寒潭,艳丽的浮光压过了气场的冷淡。
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的直射下泛起点点微光,定定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似的,顾延卿与那双淡漠眼睛的主人一直对视着,慢慢走过去,直到停在了对方身前。
在距离少年谢怀阙还有很远的时候,他便听见了问剑宗弟子那里传来了阵阵喧哗声,无数双稚嫩青涩的眼睛害羞地从他身上飘过。
少年弟子们尽皆整整衣冠,投来期待的眼神,盼望着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宠儿。
当顾延卿最终停在谢怀阙身边时,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将两人淹没。
沐浴在这阵声音中的少年谢怀阙微微拧眉,回头扫视一圈,似是觉得被人围观很丢脸。
顾延卿有些紧张,他冲其余看着他们的问剑宗弟子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少年谢怀阙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很不耐烦似的。
顾延卿脑子一抽,干巴巴地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说完他就懊恼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怀阙的表情。
他以前面对那些追求者时,从来都是淡定自若地回应,怎么今日说出的话这般奇怪。
少年谢怀阙张了张口,良久,淡声问,“你今天修为精进了没?”
顾延卿抬起头:“?”
少年谢怀阙抿唇,又问,“剑法招式练会了没?”
顾延卿心里扑通乱跳的小兔子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死了。
见他不回应,少年谢怀阙思索了一会,“阵法纯熟了没?符箓掌握了没?”
顾延卿彻底心死,冲他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这人该是有多讨厌他,和他聊这种极具缩力的话题,就是为了把他赶走!
哪怕谢怀阙只是同他尬聊一些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他都能勉强接下去。
顾延卿也不是那种看不懂旁人眼色的人,对方见到他先是觉得丢脸地四处乱看,随后又因为他的笑容皱起眉头。
最后更是直接和他聊修炼的事情,这和直接下逐客令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在俗世,见人就问功课温习得怎么样,每晚有没有宵衣旰食的学习,都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更何况顾延卿还是合欢宗的弟子。
要知道,合欢宗弟子平日里的打招呼方式无外乎几种。
要么是夸赞对方容色比昨日更娇艳了,要么是吹捧对方的追求者数量又呈指数级上升了,要么是和对方探讨宗门小报上有哪些值得借鉴阅读的文章。
想到这里,顾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是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谢怀阙与众不同。
但谢怀阙......大概是从最开始就觉得他非常令人讨厌吧。
第21章 屠城
元宵之后,又过几日。
两人修炼时,谢怀阙身侧的通讯玉符突然亮了一下。
问剑宗的每个弟子都配备了通讯玉符,通常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有动静。
谢怀阙灌入灵力,便见玉符上方浮现出问剑宗掌门的投影。
掌门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神色严肃,“诸位弟子,近期妖兽作乱猖獗,滋扰各宗门治下数百座城市,特派遣问剑宗金丹期修为以上的弟子前去剿灭兽潮。”
过了一会,顾延卿的通讯玉符也出现了类似的传音。
二人根据随通信玉符传递过来的图纸,很快选定了一座距离较远,但兽潮入侵程度最严重的城池——邺城。
此次兽潮入侵实属罕见,不仅数量多,更是速度快,在各大宗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光速占据了边缘乃至腹地的一些重要城池,在城内恣意烧杀抢掠。
各大宗门尽皆派了弟子支援,问剑宗因其麾下弟子实力强劲,被分配到的城池危险系数高,妖兽数量也是最多的。
顾延卿拜别了宗主,与谢怀阙一同向邺城进发。
二人作为修仙之人,拜入宗门十余年,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兽潮侵袭。
一路御风而行数个时辰,终于达到目的地。
眼前的情况比顾延卿预想的最糟的情形还要恶劣残忍数倍。
他曾经去过邺城,正值阳春三月,春光明媚,他与几个合欢宗的小弟子沿着湖畔泛舟,到湖中心偷采莲藕。
碧绿的荷叶映着嫩粉初白的荷花,湛蓝的湖水与天色交相辉映,难辨边界。
街上的小贩们叫卖,货车里装着叮当作响的新鲜玩意,台阶上坐着的孩童撑着脏兮兮的小脸,被赶来的母亲用抹布一顿狠擦,疼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但这些都仿佛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已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了。
此刻,湛蓝的湖水被鲜血染红,湖中央密密麻麻遍布着起伏的残缺肢体,映在傍晚的红霞下,不知是血染红了天,还是天染红了湖。
道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横亘着血泥肉浆,顾延卿才知道原来腹部被硬生生剖开不是一片鲜红,而是会露出些黄腻的肌理。
他怔怔地望着街边招子下被高高吊起的胖子,少了半边身躯,左手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闪着光芒的玉石扳指。
在残暴无情的妖兽肆虐下,贫穷亦或富贵,不过是能被多吃几口或者少吃几口的关系——穷人肉少,富人肉多,如是而已。
城池外异常安静,随着深入,渐渐能听到妖兽的嘶吼声,路上堆积的尸体也越来越多,随处可见断肢遗骸。
谢怀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将顾延卿揽入怀里,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收敛二人的气息,运起隐身术向城池中央掠去。
越靠近中央,妖兽的嘶吼声越清晰剧烈,周围的废墟被音波溅起阵阵尘土。
二人隐匿在一处屋檐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中央的情形。
一个黑袍人影被包围在重重妖兽圈内,他割开手腕,乌黑的血液滴到正中的阵法里,激起一圈波纹似的墨色涟漪。
顾延卿双眼微眯。
这熟悉的割手腕的姿势......
难道“许漾”当日并没有死,而是用了某种方法偷天换日活了下来?
阵法覆盖范围异常广,中央高低错落的妖兽都被囊括在内,墨色涟漪经过它们时,些许黑气钻入它们的体内,随后这些妖兽便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臣服吼声。
黑袍人影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在身边众妖兽中最为庞大狰狞的虎兽身上抚摸,虎兽顿时匍匐在地,恭敬而顺服地把脑袋递过去,竟如猫儿一般撒娇乱蹭。
那虎兽獠牙暴突,齿缝间还残留些许未曾消化的碎肉,昏黄的眼珠里时不时爬上几缕蜿蜒的黑色纹路,眼珠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翻,邪异非常。
往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大范围的兽潮入侵,且这些兽潮都避开了有大量修士镇守的城池,转而进攻一些防守较弱,以凡人为主的中小城池。
原来不是这些妖兽突然开了灵智,而是有人族叛徒在为虎作伥。
顾延卿略一感应,此地的妖兽修为最高便是那元婴修为的虎兽,其余大都是筑基到金丹不等。至于化神期妖兽,此等修为的兽类皆可化形,不会轻易被操纵。
这些妖兽数量众多,且“许漾”手段诡异,数次死而复生,他正欲与谢怀阙商议先行退却,却被谢怀阙点住穴道,传音入密,“等我。”
顾延卿拼命眨眼示意,孰料谢怀阙误会了他的意思,竟然回头在他头上撸了一把,“不用担心我,我会解决的。”
顾延卿:“......”
这样把他困住,他是不能冒险帮忙,但是他遇到危险该怎么逃跑啊!!
谢怀阙身形一动,整个人便浮现在妖兽群上方,袖袍一挥,熊熊的烈焰便如雨点一般四溅。他拔出不弃剑,剑锋舞动,绵延不绝的剑气形成剑阵,与火焰一同向下方砸去。
“许漾”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身侧妖兽被真火灼烧,剑气凿穿,正在痛苦地嘶吼,他却仿若未觉一般。
虎兽以身为罩护在他身上,替他挡去了那些剑气与火焰,身躯因为剧痛不断颤抖,却并未躲闪,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一般。
“许漾”摸了摸头顶虎兽柔软的腹部,以手为刀,用力一钻。
那虎兽哀鸣一声,随着那只白皙的手不断钻入,它的气息也渐渐衰弱,直到被掏出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许漾”仰头,张开粉嫩的唇瓣,高举心脏,鲜红的血液沿着跳动的心脏流入口腔,他的眼睛因为愉悦而眯起,大口啜饮着新鲜的血液。
那颗心脏渐渐停止跳动,被随意丢在地上,金色的虎魄从虎兽脑袋里钻出,被他吸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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