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清又小心回禀道。他与一众弟子来到羌城时,就见谢敛尘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那道凌厉的剑气, 竟是出自谢敛尘的驰光剑。


    能让谢敛尘如此放下戒备,且还是被自身剑气损伤, 能做出此举的……也只有尊夫人了。


    “因见尊上浑身浴血生死未卜, 故而赶紧带尊上先回了鹤鸣山,还未来得及去寻尊夫人。”


    应清与一众死侍齐齐跪下:“尊上, 是我等做事不周,请尊上责罚!”


    良久的死寂后,应清听得一声似嘲讽的轻笑。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垂着头,一言不发, 捏着那颗眼珠将它放入空洞的左眼眶。


    “无碍, 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颗眼珠没塞好,又滚落掉了出来。


    谢敛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耐烦地粗暴抓起眼珠,狠狠向空洞的眼眶按去。尖锐的利爪划破了眼珠,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面颊蜿蜒滴落。


    他满脸血污,反复地填塞着眼珠,整个人似陷入近乎疯魔的狂躁里。


    应清见谢敛尘这疯戾失控的模样,迟疑开口:“尊上,可要去寻尊夫人的下落?”


    谢敛尘噙着笑舔去指尖的鲜血:“寻,自然要寻。”


    生辰之日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怎能不去寻呢。


    “先去极东之海。”


    谢敛尘盘腿而坐,闭目凝神调息:“尊夫人的情郎死在那处,她必定会去。上回我受重伤,她也是逼着宗门弟子带她去了极东之海。”


    “是,尊上。”


    待一众死侍退下后,朔晖堂内落针可闻,只余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大殿里萦绕着。


    谢敛尘打坐了许久,却依然静不下那躁动不已的心。他怔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满身的伤口上,伤痕处处裂开,血迹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红


    他又被鸳鸳抛弃了。


    他重伤成那样,可鸳鸳为了逃跑,依然毫不留情的伤了他。


    亲手炼就护她周全的剑气,到头来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就这样像个痴心蠢货,一腔真心被她肆意拿捏,反复玩弄。


    “闻鸳,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谢敛尘用利爪划开身躯之上的一道道伤口,他越划越用力,指缝都积起糜烂的血肉。


    没有了听她言语的应声蛊虫,没有了窥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珠,他要去哪里寻她呢。


    鸳鸳若是又喜欢上别的男子怎么办。


    长发如枯枝曳地,谢敛尘停下抠挖伤口的手,转而伸向身下的蛟尾,硬生生地一片片撕扯下青鳞。


    鳞甲连着皮肉,每撕下一片,都会让他痛到冷汗滴落。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继续撕扯着,他只能这般折磨自身,来平息心底翻涌不休的恨意与难过。


    那些所谓的让他收敛心性、变回从前的谢敛尘,所谓的尊重她的意愿,想必都是鸳鸳为这次逃跑使的手段。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了鸳鸳离了鹤鸣山。


    谢敛尘又拔下一片青鳞,眼神阴戾地望着血肉模糊的蛟尾。


    就应该把她囚在身侧的。


    再待他历上古雷劫后,逼她吞下一半内丹,让她永生永世都与他在一起……


    他掐诀施下净身术,谢敛尘拖着残破的身躯去了挽尘居。


    方踏入挽尘居,他就听到安讷委屈巴巴的啼哭,不由得心中一揪。


    谢敛尘看到一着槿紫襦裙的侍女,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木摇篮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腰际,她正把安讷抱在臂弯中轻晃着,柔声哼着哄婴孩的童谣。


    她的背影,倒有点像鸳鸳。


    谢敛尘有些怔然,眼前的一幕,是他求之不得想看到的——


    鸳鸳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爱着他们的安讷。


    他倚在屋门口,痴痴看了片刻,又不由得在心中嗤笑嘲讽自己:鸳鸳怎会如此,她一生下安讷就未曾抱过一次,后来又抛夫弃女。本以为这回把安讷送到她身边与之相处,她会因不舍孩子而回心转意……


    可鸳鸳依旧不要他,也不要安讷。


    她只要晏骧。


    侍女见到谢敛尘,放下安讷本想起身行礼,却被谢敛尘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尊上,您昏迷的这些时日,安讷见不到您,时常啼哭不止。”


    “娘亲不在身边,爹爹也不在,本尊的安讷可不要哭吗。”谢敛尘见安讷已然停止了抽噎,把她吮在口中的手指拿开,“你方才哄安讷唱的曲子倒挺好听,听曲调像是——?”


    “是上京坊间的曲子。我哥哥在我幼时,时常唱给我听呢。哥哥说,每回我想爹娘哭闹不止时,他就唱这支曲子。”


    侍女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话语落下,侍女见谢敛尘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双目,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道:


    “尊上,是、是奴婢失言了。”


    谢敛尘有些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谁送你到本尊身边的?魍渡?玉昆派?涵云教?还是魇祷宫的余孽?”


    “尊上,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侍女还想解释,脖颈已被谢敛尘掐住。


    “面容与鸳鸳有七分相像,皆是圆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就连紧张时说话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且又与本尊都是上京人。”


    谢敛尘语声森寒:“谁送你来的,不说,本尊就拔了你的头颅。”


    有泪落在谢敛尘手背上。


    “我就是沅溪,不是你口中宗门派来的细作!”沅溪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努力不肯让泪珠再滚落下来。


    她直视着谢敛尘,哽咽道:


    “没有谁送我来!哥哥染疫病死了,我又被邻里地痞无赖所纠缠……谁人不知你是魔头,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以为我愿意来鹤鸣山做侍女吗!”


    沅溪哭的鼻子泛红,心中积压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她愤愤地瞪着谢敛尘:“反正哥哥也不在了,我回了上京也是被欺辱,谢敛尘你今日要拔我的头颅就拔吧!”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良久,未感知到疼痛,脖颈间的桎梏也骤然一松。


    沅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眯起眼偷看着,却正对上谢敛尘的视线,只见他薄唇轻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沅溪,你可有许了夫家?”


    沅溪只知谢敛尘喜怒无常,听他如此问自己也不知何意。


    她摇摇头:“未曾许夫家。”


    谢敛尘捻起她垂落的一绺青丝,带着几分慵懒蛊惑问道:“会伺候人吗?”


    沅溪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面容妖冶又阴郁,眸似含情又带着阴柔艳色,俊美得近乎妖异。


    “我、我会伺候的,我会唱曲、曲子哄小娃娃!”沅溪面对谢敛尘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时不知所措的如何是好。


    “又说话结结巴巴了。”谢敛尘轻笑一声,离她又近了些,“沅溪,我是说伺候男人。”


    沅溪整个人僵住,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还未经过事。”谢敛尘似是很满意沅溪的反应,“别怕,本尊会教你。”


    “是,尊上。”沅溪嗫嚅地小声应道。


    “沅溪,以后你就是本尊的女人了,还要唤我为尊上吗?”


    沅溪眨巴着圆眼,脑海中飞快地琢磨着谢敛尘今日莫名的举动。


    想着总归离了鹤鸣山也是死,沅溪试探地说道:“敛尘?阿尘?尘尘?”


    “倒是第一次有人,给本尊起这样可爱的称呼。”谢敛尘宠溺一笑,“都听沅溪你的。”


    ……


    临近年关,不时就能听到爆竹的响声。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凛冽冬风里裹着淡淡的年味,处处皆透着喜庆。


    闻鸳一个人在屋中包着饺子。自她重伤谢敛尘之后,她未去东浦渔村躲避,也未去涵云山投奔三花与褚燧。秉着灯下黑,闻鸳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羌城的临城。


    “菀棠姑娘!”邻里的顾婶子乐呵呵地入了闻鸳的院落。


    “哎呀,还想着给菀棠姑娘送点饺子,没曾想你已经包上了?”


    顾婶子拿起一个饺子打量着,啧啧赞叹:“菀棠姑娘手可真巧。”


    闻鸳淡淡一笑:“顾婶子,我包了挺多,有荠菜馅和茭白馅的,你带点给家中娃娃尝尝。”


    顾婶道了谢,寻思着临近年关也没什么事,索性坐下来和闻鸳一起包着饺子。


    “菀棠姑娘,顾婶也是为你好,虽说你夫君不在了,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守活寡,未免太过可惜了这副容貌。”


    闻鸳身上除了有隐魄诀,还有当初谢敛尘放在须弥袋中的泯真符,容貌虽不是原身,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见闻鸳只闷头包饺子不说话,顾婶叹口气,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那乾真宗如今的尊上谢敛尘?”


    “嗯,谁人不知这魔头的名讳。”闻鸳应道。


    顾婶面带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前些时日娶亲啦!听闻他原本的夫人是他亲妹妹,生下孩子后就抛夫弃女走了。虽说他这妹妹是绝情心狠,但这位尊上也没见多痴情嘛,这才没多久,就又娶了位新的尊夫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