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只觉得那满腔的怨气又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哪怕有了安讷,哪怕自己放她离了自己身边,鸳鸳也是一看到那与晏骧相像之人,就立刻把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鸳鸳忘记晏骧?


    闻鸳感到自己方才因谢敛尘“野男人”这句话,而一时气急,说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今日毕竟是谢敛尘生辰,他来羌城应是为了此事。


    总归惹恼了谢敛尘,不知他又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来。闻鸳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抬头望向他——


    闻鸳吓到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颤声道:“你、你的眼睛……”


    暗夜之下,谢敛尘面上生出数十双赤红复眼,齐齐诡谲地眨着。


    “若让鸳鸳亲手杀了晏骧,往后你每次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都会是他殒命的模样,鸳鸳是不是就能不再惦念他了?”


    他的声音如鸮妖般嘶哑嘲哳。


    “安讷真的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父女,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谢敛尘抬手一挥,缕缕青烟漫开,那神似晏骧的严大夫傀儡纸人骤然现于屋内。


    “鸳鸳,动手吧,对他行轻刀脔割之刑。”


    谢敛尘将一锋利的匕首放在闻鸳手中。


    似是担心闻鸳不知“轻刀脔割”为何物,他又耐心地解释道:


    “轻刀脔割,乃是将人衣物悉除,只用捕鱼网裹住身子,用刀将网中肉一片片割下,再不断收紧渔网,如此反复直至千刀万剐,变成枯骨。”


    谢敛尘起身燃起烛火,方才入魔的妖身已然褪去,他捡起闻鸳失手掉落于地的匕首:


    “鸳鸳,我是在帮你。”


    他俯身贴于她耳低声道:“想必鸳鸳每每想到晏骧时,心里都会很难过吧。鸳鸳若不想再难过,就亲手解决了他。”


    地上的傀儡躬身跪地,顶着一张酷似晏骧的面容抬首望向闻鸳,眼底带着几分渴求:


    “小鸳,一片片割下我的肉,杀了我吧。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你才不敢再想起我。”


    屋内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鸳鸳,快杀了他。”


    “小鸳,求你杀我。”


    “把匕首给我。”闻鸳平静地说道。


    谢敛尘心中涌起狂喜,他连忙将匕首交与闻鸳:“杀了他,我们就回鹤鸣山好不好,鸳鸳,安讷很想你,安讷不能没有娘亲……”


    他满眼期盼,静静等着闻鸳下手。


    “谢敛尘,你从前固执地认为我是因为血缘羁绊而不爱你,后又觉得是晏师兄夺爱,你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愿去懂我……”


    他脸上期盼的笑意瞬间僵住。


    谢敛尘看到闻鸳最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决然持匕首刺向自己识海。


    “鸳鸳!”


    他目眦欲裂,急忙催动灵力,一把夺下匕首打落在地。


    “你总说我抛夫弃子,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有多怕我们的罪孽会报应到安讷身上。我以为你愿意放我走,是出于真心,是真的愿意尊重一次我的意愿,没想到你依旧如此……”


    闻鸳凄然地轻轻摇头,转身从屋角拎出包袱。


    “我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她轻声道。


    谢敛尘这才发觉,鸳鸳今日穿着辰砂色襦裙。


    当年,他本想送她一身辰砂襦裙,鸳鸳却误以为他心系怜镜,几番推脱不肯收下,一会说布料太过华贵,一会推说素来不喜艳红。


    后来她身着红劲装同白淙玉外出习马,他还为此郁结吃醋了许久。


    谢敛尘又怔怔地低头望去——


    包袱中,赫然是一条男子的发带。


    原来鸳鸳并未忘了今日是他生辰,特意换上当年没能穿上的辰砂襦裙,还备好发带当作给他的生辰贺礼。


    可他今日,又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鸳鸳终于换上了十六岁那年, 迟迟未能上身的襦裙。


    可旧景重现,等来的依旧是他的伤害。


    看着地上的傀儡纸人,谢敛尘只觉得自己比那晏骧还要该死。


    谢敛尘手抖得厉害, 急忙把匕首放进闻鸳手中,语气满是惶恐:“鸳鸳, 不然你对我行轻刀脔割之刑, 将我千刀万剐吧。”


    “我知你一直放不下晏师兄……但我爱鸳鸳, 并不比他少一分。”


    闻鸳一言不发, 坐在桌案前小口饮茶,目光落于茶盏, 自始至终, 没抬眼瞧他半分。


    谢敛尘因闻鸳的漠然而心中一紧,不等她开口, 握着匕首便划开身上皮肉:


    “鸳鸳, 心肝给你,心头血也给你。”


    见他又开始疯狂自毁虐待自身, 面对一地的鲜血,闻鸳静静看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把谢敛尘的脏腑丢到地上:“我要你的这些污糟东西做什么?”


    “对不起,脏了鸳鸳的眼了,是为夫不对。”


    谢敛尘垂下眼睫, 剧痛让他佝偻着脊背, 可他却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声,生怕扰到闻鸳,惹她心生厌烦。


    “闭嘴,赶紧滚。”


    闻鸳抬手将茶盏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谢敛尘拭去额角被碎瓷割破流下的鲜血,卑微地低声道:“鸳鸳, 我知你厌我,但我还是安讷的爹爹呢,鸳鸳可否看在安讷的情面上,饶了我这一回。”


    “为夫再也不敢乱吃醋,再也不患得患失了。鸳鸳,饶了我这一次罢。”


    额角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谢敛尘却任由鲜血糊满面颊,也不去擦拭,低眉顺眼一副卑微的姿态,为闻鸳又重新斟满一杯茶。


    闻鸳扬手,杯中茶水尽数泼洒在地:“你的血都滴在茶里了,我还怎么喝。”


    她冷眼睨着他:“你一路追着我过来,手上是不是又沾了人命?


    谢敛尘思忖了片刻。


    虽然折磨那些人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但动手的是他手下内侍,没经他的手,自然算不得他杀的。


    “我谁也没杀。”


    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纵然谢敛尘神情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也知不可轻信于他。


    “拿上你的生辰礼,赶紧滚。”闻鸳好没气道。


    总之她逃不脱谢敛尘的手掌心,能和他少待一日也是好的。


    谢敛尘嗫嚅道:“鸳鸳,我……”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着对策。


    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拿旁人的性命胁迫她,只会令鸳鸳愈发憎恶。他发现卖惨示弱虽也换不来她一丝温情,至少不会让鸳鸳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鸳鸳消气呢。


    谢敛尘取出断缘铃,讨好地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过去,一直送到闻鸳手边。


    “那,不如鸳鸳对我用断缘铃吧,把我变成四年前初遇见你时的小道士,让我余生都鞍前马后地伺候鸳鸳。”


    “你还有脸拿断缘铃!”


    闻鸳拿起那法器正欲再次丢过去,瞥见谢敛尘额角已有一处伤口,还是收回了手。


    她恨恨道:“当年你用断缘铃算计我,又暗地里给我下助孕的妖丹。若不是你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怎会怀上你的孩子!”


    闻鸳回身解开包袱,取出那条原本想送给谢敛尘的发带,指掐御火诀,转瞬便将发带燃作飞灰。


    谢敛尘望着漫天飘散的尘屑,慌忙伸手去抓,可所有灰烬都尽数从指缝四散,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为夫真的知错了,为夫再也不敢了。”谢敛尘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闻鸳对他的忏悔置若罔闻,她只觉身上这件辰砂色襦裙是如此的刺眼——


    她与谢敛尘纠缠了这些年,早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那她为何还要在他生辰之日,穿上这辰砂色襦裙?


    难道她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爱意吗。


    闻鸳为这个念头,而深深痛恨唾弃自己。


    “你——”


    闻鸳焦躁地只想立刻脱掉这件扎眼的辰砂襦裙。她本想开口将谢敛尘赶走,屋内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谢敛尘抱着安讷又出现。


    “给你。”


    闻鸳还没回过神,谢敛尘便将安讷塞进她怀里,身形一晃,接着瞬身不见。


    把安讷给完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谢敛又在发什么疯!闻鸳简直快要被谢敛尘气到呕血。


    怀里传来孩童软糯的咿呀声。


    闻鸳怔然低头,安讷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她虽是安讷的娘亲,却从未抱过安讷,更谈不上亲近。此刻小小的婴孩窝在她怀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的依恋,更多的却是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安讷已然再也忍不住,怯生生望着闻鸳,小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了。”


    闻鸳心一揪,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儿,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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