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怎么做了关于谢敛尘的春|梦了?什么赤缨子、酒盏、玉刻,好恶心啊!他怎么阴魂不散跟鬼一样缠着我,还好只是一个梦。”


    话音入耳,谢敛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地放开了怀中的傀儡纸人。


    片刻后,他又有些委屈地靠在傀儡怀中:


    “为夫有这么讨嫌吗,我还以为这次同意放鸳鸳走,鸳鸳会对我有所改观。”


    侍女毓杏进挽尘居时,便见到尊上正与那尊夫人的傀儡纸人喃喃说着什么。


    “尊上,这是今日的茶点与甜汤,请您用一些。”


    她袅娜地跪下,双手捧着那托盘举过头顶。


    谢敛尘并不接过,将那傀儡纸人收入芥子囊,又轻碰了碰安讷软乎乎的小脸:


    “谁让你送的?”


    “回尊上的话,无人遣我来送,只是奴婢体谅尊上独自育女,见尊上消瘦许多,就自作主张做了这茶点与甜汤送来。”


    毓杏微微垂首,露出那纤细嫩白的脖颈。


    谢敛尘收回手,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毓杏:“你这番矫柔做作的样子,莫不是在做给本尊看?”


    “尊上,我……”


    毓杏面上浮起绯红,端着托盘的手也不自觉因羞意而轻颤着。


    “鸳鸳若是知道你当着孩子的面,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指不定要多伤心。”


    毓杏一听,知晓谢敛尘是动了怒,连忙哀哀跪求讨饶:“尊上,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心疼尊上就妄自……”


    她还未说完,一道灵息封住了她的口舌。


    “吵什么,扰了安讷睡觉。”谢敛尘压低声音呵斥道,“来人。”


    几名内侍将那瘫软在地的毓杏拎起。


    “既这么喜欢做甜汤,把她扒光了身上涂满甜水,去喂给那后山豢养的凶兽吃。”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谢敛尘压着怒火说完,平复了下心绪,又回到那木摇篮旁。


    见安讷丝毫未被吵醒,睡的正熟,谢敛尘方长舒一口气。


    ……


    闻鸳本还想着在客栈多待几日休整,自昨夜做了那旖旎香艳的梦后,她决定还是尽早启程。


    离开前,她结清了昨晚的酒钱,似不经意问那打杂的姑娘:“昨夜,可有人来寻我?”


    那姑娘愣了愣,旋即否认:“并没有。扶您回客房时,我见姑娘您襦裙破了一角,就自作主张缝补了下。”


    闻鸳默了半晌,道了谢后便策马离开了此处。


    她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施舍银钱给穷苦百姓,亦或是帮着斩斩妖祟。每行一次善,闻鸳便在心中默念一遍安讷的名字。


    只是今日的妖祟似有些不寻常,并不伤人,却扰的宋货郎家的幼儿整夜啼哭不止,宋货郎请了道士来驱邪,每每消停一阵日子,没几日便又来作乱。


    距冬至只剩几日,天寒浸骨,细雨连绵不休,朔风卷着雨丝撞得窗棂哗哗作响。


    闻鸳闭目调息,打了一会儿坐,脑海中还在想宋货郎家中妖邪之事。


    那孩子……


    闻鸳今日去宋货郎家看过,眼睛圆圆,与安讷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小小的婴孩不知得罪了哪路妖邪,竟要被如此纠缠。


    也不知安讷现下如何。


    她盯着案几上摇动的烛火,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抑不下眼中那份湿意。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小衣裳。


    在她穿越之前的小镇有一旧俗:新生孩童要挨家讨来零碎百家布,缝成衣裳,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她离了鹤鸣山这些时日,除了每日散银济贫,斩妖除祟,还会每到一处问当地人家借一方布,拼缝出这件小小的衣衫。


    “我真是个很差劲的娘亲。”


    闻鸳紧紧攥着衣裳,低声自语道。


    吹灭了烛火,她温柔地将那小衣裳贴于脸旁。


    良久,意识到泪水洇湿了布料,闻鸳连忙小心翼翼地又叠好,正欲收回包袱内,却听得屋外陡然传来异响,似是指甲抓挠之声。


    闻鸳心中一凛,取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沉声问道:“何人深夜来访?”


    屋外安静了片刻,并不言语,只继续用指甲反复刮擦着门板,在绵绵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森寒。


    总归戴着谢敛尘给自己的锦囊,这世间也没有比谢敛尘更邪的妖物了。


    闻鸳这般想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


    门外立着一面色泛着死灰的女子,长发散乱披垂,周身衣衫浸透滴水,活脱脱一具自水底爬出的水鬼。


    她没有双脚!


    是冤魂!闻鸳强稳住心神,正要施五雷咒,却见这女子鬼魂急切的指了指自身的唇口,又做跪拜状乞求着闻鸳。


    闻鸳蹙眉打量着这鬼魂,试探地问她:“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女子鬼魂讨好地连连点头。


    想到须弥袋中有谢敛尘给自己的通灵符咒,闻鸳取出一符,那女子鬼魂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闻鸳将符刚一贴于她额上,识海中立刻传来女子的声音。


    “姑娘,我是宋货郎的娘子。我生下小五儿不久后,因与他有了龃龉,那日就想回娘家,可所乘的船被浪打翻……我尸身已被水中之鱼啃食殆尽,只剩这缕游魂于世。”


    “你是放心不下你的小五儿,所以才时常去看她?”闻鸳开口问道。


    女子鬼魂苦痛地点了点头,眼中渗出点点泪水,与她满身流淌的河水融作一片。


    识海中又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五儿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去世了,我还未好好抱抱她……我实在是割舍不下小五儿。她爹又是个混帐东西,整日就是赌,我死后,我妹妹一直想把小五儿带走,他却死活不愿。”


    “你很想抱抱她吗?”闻鸳轻声问她。


    女子的鬼魂凄恻地缓缓点头,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溢出泪。


    “你上我身吧。”


    女子从手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闻鸳。


    闻鸳虽一直怕鬼物,可现下,她只想帮这女子……


    第二日,闻鸳将符咒贴于颈后,让那女子附身于自己后,去了宋货郎住处。


    她到宋货郎院落时,宋货郎并不在家,只有女子的妹妹正抱着小五儿轻声逗哄着。


    “闻鸳姑娘来啦?多亏你前几日画的符箓,小五儿这几日倒睡的安稳。”


    女子的妹妹冲闻鸳感激一笑。


    “让我抱抱她,可以吗?”闻鸳问。


    女子的妹妹点头应下,将小五儿小心地放入闻鸳怀中。


    一落入闻鸳怀里,小五儿似是感知到闻鸳身上她生身母亲的熟悉气息,本还在闹腾不休,一下子安静下来,定定凝着闻鸳。


    “闻鸳姑娘,小五儿似乎是很喜欢你呢。”


    正与女子的妹妹说着话,屋外传来宋货郎骂骂咧咧的声音:


    “自那婆娘死了后,就是晦气!老子每每赌钱都是输!呆婆娘也不保佑我赢钱,还好死的早,不然也是祸害我宋家!”


    闻鸳强忍着不用子午鸳鸯钺打他,把小五儿放回了女子妹妹怀中。


    她对宋货郎道:“小五儿之所以时常啼哭,许是她娘亲放心不下她,你这个当爹爹的若是对小五儿上点心,她娘亲自会安心去入轮回。”


    宋货郎扶住墙,稳住喝多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嚷嚷道:“我就猜到是那婆娘!道长能否用法器把她直接收了,省的来添晦气!老子都几天没赢钱了!这婆娘……”


    他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惊恐地瞪大双眼,酒也醒了大半。


    闻鸳把钺刃抵在宋货郎颈间,学着谢敛尘平时阴狠的模样威胁道:


    “对小五儿好些,你若是不会当爹,就把小五儿给你娘子的妹妹。”


    “听到没!你若不好好待小五儿,我就剥了你的皮,或是拔了你的头颅!”


    闻鸳又将钺刃往他皮肉深处压了几分。


    “听、听到了!”宋货郎吓得双腿抖似筛糠。


    一股异味飘来,闻鸳嫌恶地瞄了眼宋货郎身下。收回子午鸳鸯钺,她又给了些银钱给女子的妹妹,这才离了宋货郎家。


    “今日多谢闻鸳姑娘,我即使魂飞魄散也无憾了。”识海中女子感激地说道。


    闻鸳撕开后颈的附身符箓:“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待会儿我会用法器为你超渡。”


    “多谢闻鸳姑娘,多谢闻鸳姑娘。”女子鬼魂还在不住地道着谢,“闻鸳姑娘心性纯善,若有孩儿,定会为她积下许多福德,她定会一生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闻鸳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怔然道:“是吗,那就多谢你的好意祝愿了……”


    为女子的鬼魂超渡后,闻鸳独坐于窗前,静静望着檐下的落雨。


    她生下安讷那天,也在下着雨。


    “安讷。”闻鸳喃喃唤着,就这般倚着窗,望着夜雨坐到深夜……


    整座村落静悄悄的,一道惊雷撕裂雨夜,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宋货郎的可怖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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