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鸳。”
谢敛尘凌于虚空之上,唇色苍白,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利爪淌下。
他已身无一块完好的皮肉,遍布着被利爪刺下的血洞。
谢敛尘觉得浑身都好疼,唯一不疼的是对闻鸳的爱。
闻鸳最后眷恋地望了眼晏骧,她自小舟上起身,仰头平静地说道:
“杀了我吧。”
谢敛尘垂眸:“鸳鸳可是要为晏骧殉情?”
“不是。”闻鸳将那符箓放入海中,“我是想赎罪。太多人因我受牵连,我承担不起这份罪孽,我只能一死谢罪。”
心好疼,疼到谢敛尘又想挖出来,让他得以喘息。
他收回利爪,有些卑微地讨好道:“鸳鸳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待我修至化神,我把内丹剜一半给你可好,不,我会都剜给鸳鸳,鸳鸳怎会死,你会长生……”
“可我不想长命不绝,我只想早日解脱。”闻鸳木然打断了谢敛尘的话。
她起身,眼前的一切却忽然变得扭曲虚无。
“鸳鸳!”
在意识消散前,闻鸳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唤她。
……
朔晖堂,侍女捧着汤药穿梭不停,一众医者也步履匆匆,往来诊治。
“尊上,尊夫人醒了!”
许大夫拔出银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忙不迭对谢敛尘回禀。
谢敛尘本在朔晖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听到闻鸳醒了,一直拧着的眉才松开:“都下去罢。”
闻鸳静卧在榻上,手被谢敛尘紧紧握住。
“鸳鸳,你有身孕了。”
谢敛尘面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原来上天还是给了他最后一线生机,他与鸳鸳,再次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
鸳鸳不在乎他,但不会不在乎这个孩子。
闻鸳抽回手:“如果我说我不想要,你会如何?”
谢敛尘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为何不想要,鸳鸳不是很想念小安吗。”
闻鸳并不回答他,只重复问道:“谢敛尘,你只需告诉我,我若不想要,你会如何?”
“我会杀了岳云、褚燧还有三花。”
他刚说完,就一如既往的从闻鸳脸上看到了嫌恶与厌弃。
可他没有办法,鸳鸳如果连他们的孩子都不要,他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挽留她。
“还有白淙玉和尔恬。”
闻鸳倏然瞪向谢敛尘:“白淙玉当初好心收留我们住在羌城,甚至在你谢敛尘为护怜镜时,他为救我差点身死!至于尔恬,她又和你何种冤仇!”
谢敛尘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闻鸳面上的鄙夷与唾弃。
他躲开闻鸳的目光,为她掖了掖被角:“若不是他们,鸳鸳不会怀疑于我,鸳鸳会回到三年前你我最快乐最相爱的时光,不再自伤,不再悲苦。”
谢敛尘明知道这些话,会让闻鸳更加排斥他,可他还是说了。
恨我吧,鸳鸳,如果恨我能让你在我身边,我也甘之如饴。
“是!是白淙玉托尔恬给了我信和玉石扣!可是谢敛尘,你知道吗?我当时察觉到你骗了我,我还是把丹药丢到了丹炉中,也许是缠魂情丝的缘故吧,我居然选择将错就错!是沈瑶依她对我铃引魂识,是沈瑶依给了我裁魂刃……”
闻鸳骤然止住了话语,她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忘了谢敛尘是何等残忍之人,若是知道沈瑶依做了这些事,还不知会如何对她。
“鸳鸳,仔细别伤着身子。”谢敛尘连忙将闻鸳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不要再去为难沈瑶依。”闻鸳这一次没有在他怀中挣扎。
“嗯。”谢敛尘应下,眼神晦暗。
沈瑶依已被他遣人拔去牙齿割去两片嘴唇,正与岳云一道囚于水牢中,也不知现下是死是活。
“岳云师叔呢?还有褚燧和三花?你若是要我安心养胎,总归也要让我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听到怀中的人如是说,谢敛尘松开一直桎梏住她的手,颤着声试探地问道:“鸳鸳……你这是愿意生下我们的骨血了?”
“嗯,我愿意。但你要先让我见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囚笼 尊夫人
“其实我想知道, 你为何一直执着于让我怀妊,你明知道我们是亲……”
闻鸳闭了闭眼,不愿再说下去。
“而且,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真的适合有孩子吗?谢敛尘, 你我都没有在双亲膝下好好长大, 都没有得到应有的爱, 你难道忍心孩子也要如此吗?”
谢敛尘默然不语, 从案几上端来一碗汤药,轻轻吹凉, 而后喂到闻鸳唇边:“鸳鸳, 先把药喝了。”
“我问你话,你回答我。”
闻鸳偏过头避开, 却见谢敛尘放下汤药, 一件件慢慢脱去道袍。
真是禽兽不如,她还怀着孕, 谢敛尘居然又要想着行那事!
闻鸳感到胃里翻涌,恶心到快吐出来,扬起碗中汤药就朝着谢敛尘脸上泼去。
瓷碗砸在谢敛尘额角,当即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滚烫的药汁泼洒在他脸上, 灼出大片红痕, 整个人看上去甚是狼狈。
他脱去道袍的手只顿了顿,又接着去解里衣。
“谢敛尘!我刚得知我夫君死了,我还有孕在身,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行事吗!”闻鸳气到不行,从榻上起身, 冲到他身前就狠狠给了谢敛尘一耳光。
“禽兽!人渣!你怎么不去死!”
见谢敛尘依然没有停止解衣,闻鸳愤愤地又扇了他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失声咒骂着。
良久,她高高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满目愕然——
谢敛尘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闻鸳甚至透过那些狰狞的血洞,看到了他皮肉下的根根肋骨。
他垂着头,把从血洞中漏出的肠子一点点塞进去,忍着痛颤声道:“我也不愿鸳鸳受怀妊之苦,可是……”
谢敛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抬眼。
一如既往,鸳鸳脸上只有愕然、惊惧、嫌恶,种种情绪,却唯独没有疼惜。
“可是,我的命已经要挟不到鸳鸳了,这世间只有孩子鸳鸳会在意,我知晓自己卑劣不堪,可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最龌龊的法子,执意于让你怀妊。”
他的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力的叹息。
闻鸳背过身,不愿再面对那片猩红:“晏师兄哪怕明知我终有一日会被你夺走,他也未曾想过让我怀妊,他……”
闻鸳话音未落,一条冰凉覆着青鳞的蛟尾骤然卷来,牢牢缠紧她的腰肢,力道不容挣脱,径直将她带至谢敛尘身前。
那双猩红的竖瞳瞪着她,字字泣血:
“为何你们都偏向晏骧?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而我谢敛尘,是被唾弃的花娘之子!鸳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你可知晏骧这三年为了给你补身子,杀了多少道士!又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
“我杀的,不过是将我视作玩物、肆意摆布的崇微子,还有那群自幼便折辱践踏我的宗门弟子!为何你们都恨不得我谢敛尘死,都偏向于那一介凡躯的晏骧!”
腰间的蛟尾不断收紧着,闻鸳抬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晏师兄的孽,来日我自会替他填……可他纵有万般过错,此生从未负我半分。”
渐渐地,闻鸳眼中浮上水雾,她轻声道:“谢敛尘,你把我肚子弄疼了……”
闻鸳委屈带着丝丝哭腔的嗓音一入耳,谢敛尘身上的火痕魔纹瞬间褪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是入魔了。
谢敛尘慌乱地拭去闻鸳眼尾凝着的泪珠,心疼不已,他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闻鸳靠在谢敛尘的肩头,并未挣扎。
她方才,其实是想说——
谢敛尘,若是从前的你,明明是舍不得这样对我的……
谢敛尘吩咐折棉又端来一碗汤药。
“我才怀妊不过一个月,为何如今就要开始喝这些?”
谢敛尘心骤然一痛,却不动声色地柔声道:“鸳鸳之前小产伤了本源,故而现下就要喝药养着。”
闻鸳默默张口,一口口咽下苦涩的药汤。
“你杀怜镜,真的是为了炼化情根,还是……还是谢敛尘你在那三年,其实对怜镜也动了感情,不过在得知她接近你是受崇微子指使后,心觉背叛,就索性杀了她?”
闻鸳还是问了出来。
谢敛尘轻抚着闻鸳的小腹,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鸳鸳。若我还是从前修为低微的谢敛尘,依然只会被当玩物当棋子利用,我可以接受这些。可我绝不能接受再护不住鸳鸳,我不能再经历与你分开三年,我要鸳鸳长生,岁岁无虞在我身侧。”
闻鸳静静地听着。
世事浮沉,早已物是人非。怜镜近乎散尽修为,借影心镜留住谢敛尘剑中残魂,又相伴朝夕三载,应也未曾想她倾尽真心相待的,竟是一条会亲手杀了她的毒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