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安然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想像寻常夫妻般,守着鸳鸳一生一世。


    为何将谢敛尘逼入魔道的,是这俗世凡尘。为何厌弃他、满心憎恶、欲除之而后快的,仍旧是这世间。


    说他恶心也罢,说他嗜血成性也罢。


    他已然不在乎。


    只要能修至化神,剜去一半内丹给鸳鸳就好。


    只求鸳鸳不要离开他。


    谢敛尘垂着眸,不敢去看闻鸳的神色,他怕看到那一丝厌弃。


    指尖被一片温热裹住。


    谢敛尘就这样呆呆地望去,是鸳鸳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那森然扭曲的利爪。


    “怎会害怕呢,谢敛尘你被妖祟附身变成这样,疼不疼呀?”她又如上回那般,吹了吹那利爪。


    “疼不疼呀,快回答我。”


    闻鸳不住地问着。


    如若真的有轮回,有下一世,他也不会放开鸳鸳……谢敛尘想。


    他将还在蹙着眉面带忧色的闻鸳紧紧抱在怀中:“不疼的,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谢敛尘颤着声音喃喃说着。


    感到断了的肋骨戳到了方才新生的脾脏,阵阵刺痛袭来,谢敛尘捂着肚腹,费力断续吐出一句:“回……回挽尘居……”


    话音落尽,便径直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之际,谢敛尘将头轻轻靠抵在闻鸳肩头。


    闻鸳默然站着。


    良久,她往后退了一步,谢敛尘顺着她肩头滑落,重重跌落在地。


    闻鸳盯着谢敛尘颈后那道平整的疤痕。


    沈瑶依告诉她,她是谢敛尘的亲妹妹。可谢敛尘依旧不顾伦常,强行让自己有了身孕,最终孩子,也被他害死了。


    就连她的夫君晏骧,也被谢敛尘所虐杀。


    望着丹炉中腾起的形若游魂般的袅袅白烟,闻鸳忽的忆起了在月湖村苏醒时的那个雨夜——


    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有个男子孤伶伶地躺在一叶孤舟之上,唤她“小鸳”。


    那男子,会是她的夫君晏骧吗。


    眼中溢出大滴大滴的泪,她想起谢敛尘背她上山时的那一幕。那时,她虽然已然感知到了异样,可她依旧趴伏在他背上,心里祷告了千万次——


    谢敛尘,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闻鸳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沈瑶依给她的裁魂刃。


    “谢敛尘,你为何要欺骗我……”


    扬手执起裁魂刃,闻鸳却还是心有不忍。可她知道自己此番不忍,只是因为缠魂情丝被谢敛尘尽数抽离的缘故。


    犹豫了良久,她苦痛地闭上眼,将裁魂刃刺入谢敛尘神识之中,取出了那本属于她的缠魂情丝……


    “晏师兄……”


    闻鸳陡然跌跪于地,怔然地自语。


    她忽而扯起一抹笑,眼泪却不受控地肆意流淌:


    “一叶孤舟是归坟。晏师兄,终是我害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有孕 谢敛尘受重


    应清带着数十名乾真宗道士冲进青丹寮时, 就看到谢敛尘似了无声息般躺在地上,腹中涌出的鲜血浸透道袍,晕开大片深色。


    而闻鸳立在一旁, 手中紧握着利刃,双目空洞茫然。


    心中一惊, 应清失声急问:“闻鸳你对谢敛尘做了什么!”


    “还叫他谢敛尘?不应该称呼他尊上吗?”闻鸳擦拭净裁魂刃上沾染的谢敛尘的血迹。


    应清一下子僵在原地, 正欲扶起谢敛尘, 却见闻鸳将裁魂刃抵在脖颈处, 阴冷冷道:


    “遣人用踏云舟带我去极东之海,你若不应, 在谢敛尘醒来前, 我会如他当日斩下怜镜头颅那般,亲手割了自己。”


    “尊夫人!你万万不可冲动, 尊上现下受了重伤, 尊夫人若是离……”


    “闭嘴!”闻鸳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尖叫,“谢敛尘受了重伤与我有何关系?他死了最好!”


    “他死了最好!他死了最好!”


    话语落, 她旋即决然刃身下压,就在快要割破脖颈时,一道灵力倏然袭来,径直打落了她手中的裁魂刃。


    应清为难地看了看还在昏迷不醒的谢敛尘,在心里默念乞求着:但愿尊上能赶在尊夫人抵达极东之海前醒转。


    数十名死侍被应清派去随着闻鸳去极东之海, 望着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的踏云舟, 应清深深叹一口气,甫一回身,就看到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眸。


    “尊上!”


    应清连忙疾步至谢敛尘身侧,想将他扶起,却被谢敛尘抬手避开。


    “尊上既早已醒了, 为何不拦下尊夫人?”应清满是不解。


    “退下。”谢敛尘哑声道。


    待应清离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浑身浴血的谢敛尘。


    他依然没有起身,只是慢慢地蜷缩起身子,脆弱的像母体中的幼兽。


    鸳鸳还是不要他,还是要离开他。


    他该怎么办。


    谢敛尘躺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抬手,指尖依旧是散发着沉沉魔气的利爪。


    他虽是无人可敌的剑尊,执掌着名震天下的乾真宗,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这条人人唾弃的烂命,以及这具恶心至极的妖身。


    甚至这条烂命,鸳鸳也弃之如敝履。


    谢敛尘又忆起了晏骧与闻鸳成亲时的那一幕。


    哪怕他疯了一般的自毁虐待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挟不到鸳鸳半分。


    因为鸳鸳说,心疼的前提是在意。


    鸳鸳不在意自己,那这条烂命有何用……


    “哈哈……”谢敛尘低低地笑起来,“也许,我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间,我就应该当初和我娘,一起死在井下。”


    利爪刺入眼窝,谢敛尘生生抠出眼珠并将其捏碎,接着疯狂地抠挖、撕扯着自己尚且新肉未愈的身躯。


    血肉四溅,周身遍布狰狞血洞,谢敛尘始终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继续伤害着自身。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住鸳鸳了。


    “要么爱,要么死。”


    手无力地垂下,谢敛尘喃喃开口。


    ……


    闻鸳立在踏云舟上,静静凝望着万顷沧海。


    她最爱的两个人,都与这片海有关。


    良久,闻鸳才对身后众人道:“破开结界吧。”


    数十名死侍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眼见尊夫人始终攥着裁魂刃,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凌空飞掠至极东之海上,齐齐扬剑,悍然劈向层层结界。


    谢敛尘修为深厚,一众死侍轮番挥剑猛劈数次,费尽全力,才勉强在结界上斩出一道细微裂口。


    结界方破,就传来孤岛上冤魂们的凄厉嘶嚎——


    “晏骧!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离岸不远处,一叶孤舟随浪浮沉。舟中男子仰面静卧,身躯风化腐烂。


    他还身穿着成亲那日的喜袍。


    “晏师兄……”闻鸳茫然地轻唤着。


    她捂住胸口,剧烈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佝偻倒地,明明痛彻骨髓,她想流泪,却连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不顾众死侍的阻拦,闻鸳从踏云舟上一跃而下,跳入海中。


    吐出口中呛咳的海水,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舟。


    颤着手,闻鸳轻拨开晏骧残破腐朽的眼帘。那空荡荡的眼眶中,是一张她曾画给晏骧的符箓。


    他大抵是弥留之际,心知身躯终将腐朽,怕袖中符箓会随衣衫皮肉一同烂尽,便小心翼翼将它藏入眼眶,以此护住,闻鸳赠予的唯一念想。


    闻鸳取出完好无坏的符箓。符箓背面,是两行血书。


    一行写着:愿小鸳少落些泪。


    另一行是,愿小鸳下一世岁岁安愉,永得幸福。


    “夫君,你为何临死前依然不为自己求,还在为我祈求这些……”闻鸳紧攥着符箓,轻声问道。


    周遭万籁俱寂,无人应声。唯有海风徐徐拂来,缱绻缠绵,仿若故人不舍的低语。


    闻鸳执起晏骧已然露出白骨的手,贴于自己的脸旁,泪一滴滴流了下来,尽数落于他的掌心。


    晏师兄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可他却将她带回鹤鸣山,不离不弃地陪了她三年,最终剜了双目,明知前路是万劫不复,仍义无反顾背着她踏出幽暗墓室。


    昔日乾真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孤伶伶死在了一叶孤舟上。


    “夫君,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闻鸳拭去满面泪痕,缱绻地蹭着那森白的手骨。


    闻鸳忽然忆起她与季淮奚出了千重归灵塔那天,晏师兄端来一碗汤药,而她因着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怎么都不愿意喝。


    还对他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闻鸳轻笑一声。


    原来她与他的宿命在那时就已注定。


    闻鸳趴在晏骧白骨森森的怀中,良久,她听到海天之上有人唤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