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依见他拖着如枯枝般曳地的长发,一步步走来,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她与刘九思:
“今日为鸳鸳腿疼一事,杀了不少蛛妖,成了这副模样。若是恶心到你们,是我谢敛尘的不是。”
“尊上说笑了,尊上与尊夫人鹣鲽情深,我等心中感念不已。”刘九思暗中朝沈瑶依递了个眼色,拉着她一同跪伏于地。
谢敛尘轻晃着断缘铃:“你似乎很是喜欢你这个师妹?”
刘九思原本跪地俯首,闻言抬首,语声沉凝道:“不知尊上再度传召我二人所为何事。若尊上想要我的性命,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饶沈师妹一命。”
“我取你性命有何用?玉昆派道士的灵核,也就配喂我鹤鸣山的灵宠。”
谢敛尘掩面一笑,不过须臾,面容又覆上阴毒:
“我只是怀疑,你那日给鸳鸳铃引魂识时,是否故意没有引彻?如若不然,鸳鸳怎会对那不该念起之人,还残留着一丝魂识。”
谢敛尘说完,数十双蛛眼又突然诡异地快速眨着,逐渐变得猩红。
“你是不是也喜欢上鸳鸳了?”
“不然你为何没为她引好?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她记得对我的恨?”
刘九思怔在原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这非人非鬼的谢敛尘,性情喜怒难测,心思更是异于常人。他唯恐应答稍有差池,便会连累沈师妹一同丧命。
刘九思斟酌了许久的措辞,才回道:“尊上,我已倾尽术法为夫人铃引魂识。也许那人对夫人至关重要,故而夫人对他残存着一丝魂识。”
“是吗?”
刘九思点了点头。
“那我就且用刘道友一试,看看为刘道友铃引魂识后,刘道友是否还能记得你的沈师妹。”
谢敛尘笑得似恶鬼。
将手中的断缘铃丢到沈瑶依面前,谢敛尘道:“为你的刘师兄铃引魂识。”
“你若不引,我就先杀他,再杀你。”
谢敛尘说罢,好整以暇地倚在尊位上,支着头俨然一副静观好戏的模样。
沈瑶依怕得厉害,她抖着身子却迟迟未去捡那地上的断缘铃。
“刘师兄。”
眼中的泪不断滚落。沈瑶依垂首哀婉道:“我不能……我不能对你用断缘铃。”
“玉窈。”刘九思轻唤沈瑶依的小字。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拾起地上的断缘铃放入沈瑶依的掌心,温和一笑:“对我用吧。”
沈瑶依含泪哽咽,颤着声应下:“好。”
她不忍地闭上眼,终是轻晃起断缘铃。
刘九思此刻是清醒的状态,铃引魂识必定痛彻识海,随着铃音入识,他立刻痛苦地抱住头,一下子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
“继续。”谢敛尘淡漠开口。
一声又一声的铃音伴着刘九思凄厉的惨叫,在朔晖堂中久久不散。
沈瑶依已然再也撑不下去,她跪爬到谢敛尘脚边,泪水流了满面:“尊上!再用下去刘师兄会魂识尽断,他会变成傻子的……尊上,真的不可再用了,求你了尊上……”
“继续。”
谢敛尘冷眼撇开,全然无视身下跪地苦苦哀求的沈瑶依。
那日刘九思为鸳鸳摇了七次断缘铃,现下还剩一次。
终于,在沈瑶依第七次对刘九思摇铃后,谢敛尘才允她停手。
用蛟尾卷起双目空洞失神的刘九思拽至身前,谢敛尘利爪指着泪流不止的沈瑶依,他问道:
“我问你,你可记得她是谁?你若不记得,我就杀了她。”
刘九思唇角不断流出口水,痴傻地笑着:“我不知!我不知!”
听到他的回答,谢敛尘的蛟尾一下子松开,刘九思落到地上却并不爬起身,只吮着手指头嘻嘻笑着。
谢敛尘望着地上已然忘却沈瑶依的刘九思——
原来并不是断缘铃无用,而是鸳鸳真的晏骧至深。
下一世?
他忆起鸳鸳所说晏骧的临终之言。
鸳鸳不会有下一世,她不会堕入轮回,她的魂会被他永远锁在身侧。
谢敛尘化形于无,自窗棂纵身掠出朔晖堂。
沈瑶依连忙踉跄着扑上前,扶起还在咿呀怪叫,陷入痴傻的刘九思。
她望着那打开的窗,眼中浮起越来越浓重的怨恨。
“谢敛尘,终有一日,我誓必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
闻昀扛着锄头,光着脚踩在田埂上。
后背被汗濡湿,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今日是三娃的生辰,他得早点归家给这个小儿子好好操办操办。
这般想着,闻昀抹去额上腻着的汗水,加快了步子乐呵呵地往家赶去。
田埂尽头,站着一男子。
“阁下,可是闻晔的堂弟闻昀?”
闻昀见这男子锦衣华贵,风骨卓然,正疑惑怎的会来他们这处小山村,听到他提及闻晔,才憨厚应道:“正是。不知道长找我何事?”
男子扬了扬手中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笑得纯良无害:
“闻晔师叔早年出山修炼,与族中兄弟断了音讯良久。听闻侄子三娃今日过十岁生辰,特让弟子我来奉上生辰贺礼。”
“既如此,若道长不嫌弃的话,可愿与我一同归家,待用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闻昀人本就老实憨厚,待谁都是慷慨热情,知晓眼前这个面皮出尘的道士是堂哥闻晔的座下弟子,更是好客到不行。
“好,那就多谢了。我帮你拿锄头吧。”
闻昀手中的锄头被道士笑眯眯地接过……
几只乌鸦落在院的枯枝上,发出粗粝刺耳的啼鸣。
谢敛尘望着整整齐齐躺在屋内地上的闻昀一家,平静地取出承血璧。
三道血线自倒地之人心口汩汩涌出,腾空上浮,淌落于承血璧上。
玉璧骤绽刺目血光,血水顺着纹路融进符印,转瞬消散无踪。
“只可惜,这点血还不够布下羁灵阵。”
谢敛尘将承血璧收入怀中,轻叹一声,迈步走出了闻昀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无辜 饱受蹂躏
福头目光落向正蹲在地上, 专心和他斗草的闻鸳。
三年前,鸳姐姐醒来时,他也是在这院落中与莲净姐姐斗着草。
可惜物是人非。
他不是没壮着胆子问谢敛尘莲净去哪儿了, 谢敛尘却似无比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
“怜镜自诩真身是莲花, 我已让她尘归尘, 土归土。”
……福头一阵胆寒, 思及谢敛尘对他的叮嘱, 连忙扯出一丝笑容道:“鸳姐姐,你沉睡的三年里, 我常瞧见敛尘哥哥拿小银剪替你修额前碎发呢!”
闻鸳红着脸摸了摸刘海儿。她本还奇怪着醒来身量是长了些, 头发却没戳到眼睛,原来是谢敛尘替她修整过。
不过现下夕阳都落山了, 谢敛尘怎么还没回来, 她都有点想他了。
闻鸳拍了拍自己的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难道是创伤后遗症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刻都离不开谢敛尘,简直就是那种很强烈的生理性喜欢。
“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妖祟,敛尘哥哥为护你受了重伤。”
“敛尘哥哥还为你每日梳发髻呢!”
“鸳姐姐,你从前和敛尘哥哥好恩爱呢,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娃娃呀?”
耳边是福头叽叽喳喳的絮叨, 闻鸳用力揉了揉福头肉乎乎的脸,忍不住笑道:“福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早熟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正当福头还在生怕漏说一句谢敛尘让他讲的话时,陆婶提着一竹篮慌慌忙忙跑进了院落。
陆婶踢了福头一脚, 呵斥道:“就知道玩!你鸳姐姐才苏醒,你小子就来叨扰她!还快不滚回去!”
说罢陆婶侧过身背对着闻鸳,悄悄朝福头递了个眼色。福头瞬间心领神会,转身便径直往家中跑去。
闻鸳记得眼前的这妇人,三年前,她傻乎乎地梳了妇人的发髻,谢敛尘就请来陆婶教她梳双丫髻,谢敛尘还取了他发冠间的红丝绦绑在她的髻上……
闻鸳的心怦怦跳着,又是一阵难言的悸动。她又想到谢敛尘了,谢敛尘怎么还不回来呀,真的好想好想他。
陆婶将挎在臂上的一小篮鸡蛋递给闻鸳:“鸳丫头,这是我家母鸡今早刚下的蛋,你身子刚好,陆婶也没什么贵重的送给你,你可不要嫌弃呀!”
闻鸳连声道谢接过,又见陆婶面有忧色道:“方才听周家汉子叫嚷着说符箓没用,要去寻一道士算账,周家汉子素日里就蛮横不讲理。”
陆婶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听说前些时日是谢道长给他画的符,现下那周家汉子,已经带着几个兄弟往村东头去了。”
陆婶还未说完,就看到闻鸳面色苍白地往院外跑去……
雨已经停了,村里的小道泥泞不堪。闻鸳一路快跑,溅起的泥水染脏了她的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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