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道士眼皮抬也不抬,闻鸳只得又唤了一声:“道长?”
道士抬眸扫了眼那符箓,却并未接过。
“缘来缘去皆为你,一叶孤舟是归坟。若是真想求他顺遂安康,此生已是无解。倒不如求他来世,勿要再遇见你。”
青烟袅袅盘旋不散,法铃作响,声声起落,仿若冥冥之中注定的回响。
闻鸳怔在原地,许久过后,她流着泪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天降灾星,只会害人。”
“道长,我不是此间尘世人,可有法子让我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会不会我不在了,就不会牵连到……”
道士起身收起法铃,见眼前的姑娘急切又凄苦地说着,只一声叹息,转身迈步走入观中。
闻鸳在香炉前立了许久,沉默地收起那符箓,她望向不远处,见晏骧正抱着三花安静地等着她。
“小鸳。”
闻鸳听到晏骧唤她。
他一身粗布衣衫,发髻间再无往日精致华贵的配饰,早已褪去乾真宗里那个孤傲矜贵的模样。初到东浦渔村那几日,曾有宗门出逃的死士前来寻晏骧,却被他婉言回绝,就连随身的鬼笛,也一并交还给了来人。
她知道,晏师兄这样做,是决心要与自己隐居在此处。哪怕明知若终有一日被谢敛尘寻到,会亡于他剑下。
“小鸳,自离鹤鸣山,已许久不论道。不若小鸳先与三花回去,我在此参悟片刻就回来。”晏骧将已然熟睡的三花放入闻鸳怀中。
“好。”闻鸳心头仍萦绕着那道士方才的话语,失魂落魄地抱着三花出了道观。
她走的很慢,直到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眼见雨势渐渐转盛,她这才恍然发觉晏骧方才将油纸伞也一并给了她。
她撑着伞急匆匆地又向道观赶去。
“一叶孤舟是归坟……你明知自己命数凄惨,何不为自己求?”
道士挥动拂尘,轻轻扫过跪地不起的男子,似要点破他心中执念。
“遇见她,我已是得到了苍天的垂怜。若有报应,不惧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小鸳能如往昔般笑颜如初。”
晏骧双膝跪地,深深伏下身形。
“心诚方得所愿,还请拨开遮眼布帛,正视本心所求。”
闻鸳看到晏骧身形一僵,半晌缓缓直起身,解开了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帛。
晏师兄的双眼……闻鸳慌忙紧紧捂住唇,硬生生将惊呼咽了下去。
“原以为剜去双目,崇微子会放我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骧抬手抚上自己那失了眼珠,萎缩凹陷的眼眶——
那儿已然再也流不出泪来……
冷雨连绵不绝,漫天雨幕沉沉,仿佛要将整座渔村尽数吞没。
暗夜中,耳畔忽然响起叩门声响。晏骧知晓应该是闻鸳,连忙将布帛层层缠裹遮住双眼。
他甫一打开屋门,就被一具绵软的身躯抱住。
“晏师兄……”她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雨天的潮湿。
晏骧僵在门扉处,心口剧烈起伏震颤着。一时竟忘了外头大雨未歇,他就这样呆愣愣地挡在门前,迟迟没有侧身让小鸳进屋。
“小鸳,你先进……”晏骧陡然止住了话语。
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的脸颊,她的额头缓缓贴合过来,两两相抵。
“今日我与孙媒人说的话不是搪塞之词。晏师兄,你就是我心悦之人。”
晏骧呼吸一窒,他感到神魂似游离身躯,苍茫天地间,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闻鸳微微颤动的眼睫。
“晏师兄,我们神交吧。”
额间一直紧贴着的热意却又倏地离开。他听到闻鸳失笑道:“我忘了,晏师兄体内没有灵力,自然无法打开神识神交。”
他双目上缠着的布帛被她轻柔地解开,一片温软吻了吻那空荡荡的眼眶。
接着吻上了他错愕微张的唇。
“晏师兄,这算不算我强吻你。”闻鸳有些赧然地低声说道。
闻鸳还未听到回答,身后的木门已被晏骧关上。她被抵在门上,晏骧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角,温柔又克制,后来却愈发炽热急切,她只感到似要被他拆吞入腹。
“去……去榻上……”闻鸳喘息着小声地说道。
星月隐入云层深处,丝丝夜雨依旧轻落着,晕开满夜的温柔缱绻。
“晏师兄,你为何……”闻鸳垂着眼悄悄往下瞥去,面颊瞬时染上一层绯红,不再去看那湿濡之处。
晏骧笑着吻了下她的眼,满是疼惜与爱恋道:“我们既已有三花了,我自是不愿小鸳受怀妊之苦。”
……
鹤鸣山无幽法境,淡淡的雾气悠悠飘荡着,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
“尊上,这些时日一直在寻玄魄核下落,只是那女子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故而遍寻不得。”
道士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抖着身子,抬眼见他手中之物,吓得又慌忙低下头。
“嗯,退下吧。”
道士如释重负地连忙爬起身,方走了数步,又听得身后一声“慢着”。
他僵着身子慢慢回过身:“尊上可还有吩咐?”
“听闻你夫人近日要生产了?既如此,先派其他弟子去寻罢,你且去陪着你夫人。”道士看到谢敛尘明明是对他说话,可眼却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头颅枯骨。
甚是阴森瘆人。
“多谢尊上!多谢尊上!”道士跪伏于地连声道谢。
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谢敛尘淡淡问道:“我从前很爱她吗?”
“尊上,我、我不知……”
道士结结巴巴回话。他确实不知,谢敛尘弑师后,又屠戮了不少宗门弟子,乾真宗原先的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现下宗门弟子大部分都是新入宗门的,自然不知往昔之事。
“我从前和她也有过孩子吗?”谢敛尘摩挲着手中怜镜的头骨,又问道。
“尊上,我真的不知。”那道士满脸为难,浑身抖似筛糠,生怕谢敛尘怒而杀了自己。
谢敛尘捧起手中的头颅。头颅已然风干腐朽,泛着暗沉骇人的褐黑色。
默然盯了片刻,他低头,吻住了头颅腐烂的唇。
又抚向自己抽去缠魂情丝的心——
依旧毫无波澜,无一丝情动。
想必自己应是也没多爱怜镜吧,若是爱极,怎会舍得杀了她,应是如这道士般,与她成亲,再有个孩子。
谢敛尘顿觉有些无趣,将那头颅随手搁置在了案几上。
道士望着这般骇人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适,稳住心神,这才想起还有要事未曾禀报。
抑下心头惊惧,他躬身禀报道:
“尊上,极东之海出了一头恶蛟,常年兴风作浪,祸害近海渔村。渔民屡次设禳灾法会,皆无济于事。各派弟子奉命前往除蛟,也都葬身蛟腹。那恶蛟吞食诸多修士灵核,妖力愈发大增。如今各大门派恳请尊上斩蛟除患。”
“嗯。”谢敛尘神色淡漠地颔首应下,目光落回头颅。
见那头颅的唇角又垮下,他伸手拨弄着腐烂的唇瓣,又将其扯出一抹僵硬诡异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虐杀 剥下他的皮
天色沉沉, 乌云翻涌堆叠,整片苍穹都已是暗沉的墨色,眼看着一场暴雨顷刻间便要落下。往日里穿梭的渔船早已归岸, 海面四下一片沉寂。
唯有一叶孤舟,孤零零浮荡在水波之间。
李之渔冷眼打量着闭目沉睡的女子。今日他借着接李小虾散学的工夫, 当面和王娘子又表明了心意, 谁知她还是不答应这门亲事。
一个穷酸夫子而已, 何况说王娘子是夫子, 还算辱没了“夫子”这二字。
只因她垂下头小声回绝时,李之渔看到了颈窝处那暧昧的红痕。
思及此, 他俊朗的面容不受控地有些扭曲, 伸手将她的衣襟解开些许——
浅砂色的红痕依旧未散,应是昨夜方有的。
这王娘子也就看着老实本分, 也许真如孙媒人所说, 是与王大夫私奔来了这东浦渔村,且应是与那瞎子也有了夫妻之实。
真是荡|妇。
李之渔冷嗤一声。李家也是东浦渔村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他自小便养尊处优,算是在渔村的烟火富庶里长大的,在王娘子心中却不如一个瞎子。
他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会喜欢上这般下贱又不贞的女子?
嫉恨爬上心头,李之渔伸手, 用拇指反复用力地摩挲着肌肤上那一抹浅浅红痕。
王娘子她, 也就眼睛圆圆的,皮肤白嫩了点,腰肢挺细……虽是荡|妇却属实貌美。
那她就更该死了。
李之渔见那红痕非但没有淡去,反倒被他越搓越红,他收回手, 将一把锋利的剔骨鱼刀抵在她颈处。
罢了,若是溅的一身血,反倒难处理。他抬头望了望乌云压顶的天,应是要下瓢泼大雨了。不如索性把她丢到那海中孤岛上,任她自生自灭,将她的命数交给上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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