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暴雨如天河倒灌,雷声轰鸣,天色阴沉得吓人。
武小郎,会是鸳鸳吗。
若真的是鸳鸳,为何会忍心弃他,鸳鸳不是一向最怜他的吗?
若真的是鸳鸳,那孩子呢,可还在她腹中一切安好?
季淮奚终是闭了闭眼,他面容满是惶恐不安,心底却又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只蛊虫,默念法诀。只见那蛊虫姿态诡异地狰狞了几番,半晌后,传来一女子的嗓音——
“晏师兄,今日是你生辰,你尝尝这油饼,是不是很酥脆?还有这野山椒炒田螺,茂生今日为摸这田螺,没完成功课就跑去溪边了,被他娘痛打了一顿,哈哈哈。”
“晏师兄,不是用筷子!你应该吸溜着吃。罢了,想必你平日里锦衣玉食也没吃过,我用针帮你把螺肉都挑出来吧!”
“晏师兄,这是你的生辰礼。我在山里用竹子削了这根盲杖,杖上我刻了马的图腾,听闻‘骧’字,本义为骏马。”
“小鸳,今日我很开心,再过几月待小鸳过生辰,我也来陪你过可好?现下,我不想要这盲杖作生辰礼。”
男子的声音带着浅浅柔情。
“那晏师兄想要什么,我去买来……晏、晏师兄!你、你为何亲我……”
季淮奚面色阴戾骇人,五指猛地收紧,将蛊虫狠狠掐碎。
“鸳鸳,你就是这样怀着我们的骨血,却陪着别的男子过生辰吗?”
季淮奚低低地笑着,笑声沙哑诡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偏执。
……
自那日给晏骧过完生辰后,闻鸳就总觉得似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
一想到那有着女装癖和异食癖的季淮奚,闻鸳就感到一阵悚然。
反正她在这埭桑村也不打算长待,还是尽早换个地方比较好,晏师兄说他离了鹤鸣山会不免让人起疑,只能等下一次在她生辰时再来看她,总归还有几个月,那她先行离去,回头再给晏师兄寄信告知即可。
这样想着,闻鸳当下便锁了院落,着手收拾着包袱……
茂生娘愁眉苦脸地望着大字写不出一个的茂生:武夫子道这几日有要紧事不教识字了,她这才教了茂生半个时辰,便觉得头痛不已。
“夫人,请问武小郎今日去了何处?”
茂生娘见一穿着紫袍的男子立于院落,身形清瘦,眉眼狭长微挑,语气淡淡地问道。
“你是武夫子何人?”
茂生娘见这男子面容清隽出尘,耳侧垂着的紫玉耳铛又添了几分妖冶,心中不由一跳:武夫子莫不是好好的油饼不炸,去招惹了人家姑娘?这下倒好,人家夫君寻上门来了!
“我是他的兄长。”男子轻声道。
茂生娘这才缓过气,她乐呵呵道:“原是如此,武夫子就在屋中并未出门。我总以为武夫子孤寡一人,并无亲眷呢!”
“为何如此说?”
“武夫子说他本娶了妻,正妻去世后他便做了三年的鳏夫。后来纳了房与正妻长得相似的小妾,只是这小妾也是个不安分的,和别的男人跑了!武夫子心灰意冷,就来了咱们村,做起了炸油饼的营生。”
茂生娘叹息着说道,却见那男子抚了抚他的紫玉耳铛,转身便离了院落……
季淮奚立在院外,淋着淅沥冷雨,听着屋内隐约的动静,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这几日,又见到了鸳鸳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每日炸着油饼,有时被烫出泡来也毫不介意,和村里的孩子们也玩成一片,笑意时时挂在脸上……
毫无在在燕雀山时的愁苦和萎靡之态。
鸳鸳现下好不容易活的如此肆意开心,他要去打扰她的清静日子吗?季淮奚抬眸,望着窗上透出的身影,眼眸渐渐幽深如墨,透着病态的执拗。
怎叫打扰呢?
鸳鸳生来就是他的,是他的小妹,是他爱恋入骨的人,是他的妻,是他与她骨血的娘亲。
这般想着,季淮奚凝着院落的那把锁,指尖缓缓掐诀……
衣物、膏药、干粮、盘缠……闻鸳仔细清点着包袱中的物件,确保无一遗漏。正欲给晏骧写封书信,身后陡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鸳鸳,这是要丢下我去何处?”
暴雨裹挟着狂风破门而入,季淮奚一袭紫袍立在门口,周身被风雨阴霾笼罩着,带着迫人的寒意似笑非笑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妒意 囚
一道黑影骤然立在门扉下, 浑身浸得透湿,黑发黏在苍白下颌,眉眼隐在雨雾中, 宛若从地下爬出的怨鬼。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关上屋门,又落上了锁,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闻鸳身上, 一点点朝她逼近:“我来帮鸳鸳收拾包袱。”
闻鸳手中的包袱被他夺过, 猛地反手一扬, 内里的物件尽数被抖落,簌簌砸落遍地。
“我看看, 嗯, 有给晏骧的明瞳雀妖丹,三花送的野花……”
痛意随着血液疯涌而上。季淮奚却依旧唇角上扬着, 笑意悬在惨白的面上, 诡谲又昳丽。
“我也给鸳鸳带了些物件。”
木刻小兽、拨浪鼓、虎头布偶、竹编小蝈笼……
闻鸳看到季淮奚将一件件孩童玩物,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之上。
他的身影倏然在闻鸳身前站定, 紫袍垂落,缓缓跪伏于地,俯身将脸轻贴于她的小腹,话音带着细碎颤意:
“鸳鸳,我们的孩子……可还安好?”
他温热的呼吸轻喷于她的腹间, 闻鸳静静地凝着跪在身下之人, 漠然道:“从未有过什么孩子,我并未怀妊。
伏着的身躯倏然僵住。季淮奚猛地抬头,墨发顺着额角滑落,眸中只剩茫然无措,怔怔望向闻鸳冰冷的目光。
“季淮奚, 我当时只想着尽快离开你,匆忙之下随意寻了具妖身……没想到会让你误会。”
闻鸳决定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不然以他这样疯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怎会呢?鸳鸳明明会与我有一个孩子,是个女童,颈间还戴着长命锁。”
季淮奚眼中已然失了清明,忽而他埋首,温热的吻不断落下,他急切又惶然地轻吻着闻鸳的小腹,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着“怎会未有孩子呢,怎会……”
“就是没有!季淮奚你又发什么疯!”
闻鸳忆起了在千重归灵塔时的一幕幕,腹间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寒,冷着脸径直推开他:
“有又如何?我那日在燕雀山已说的很清楚,我不会要这样的畸形怪胎!就不论你我二人的血缘羁绊,我也不会与怜镜共侍一夫,我还没卑微到这个地步。”
闻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要带有哭腔:
“也许是我当时才十六岁,可能年纪太小了吧,如果再来一次,我或许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也许是我性格本就古怪拧巴,感受到别人一点好,就怕失去,卑微到恨不能付出一切……”
感到鼻尖酸胀发涩,闻鸳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努力逼回去。
她紧抿着唇蹲下身,捡拾着被季淮奚扔在地上的一颗颗妖丹,怔然道:“季淮奚,我不想再为谢敛尘一次次自伤了,我也不想再随意取血救你。我好像,一直都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话音刚落,她便见季淮奚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面容褪尽血色。
闻鸳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人是这样的活法?我不愿再这样。”
“我现在每日内心都很宁和,晏师兄就愿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此处,你为何又来打扰我呢?”她几不可闻地轻叹道。
季淮奚一语不发,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俯身拾丹的闻鸳,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鸳鸳,你不想要这畸形怪胎,是想嫁给晏师兄,再诞下他的骨血陪着三花,是吗?”
闻鸳深吸一口气抑下怒意,一字一顿冷嗤道:“我想嫁给晏师兄是假,不想要这畸形怪胎却是真。”
季淮奚闻言,却似并未有怒意,只缓缓地逼近,伸手撩弄着闻鸳额前的刘海,眸色炽热又疯乱。
“晏骧除了吻你,还碰你哪儿了?你们那日可有生辰过着过着,就过到床榻上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滚了。”闻鸳撇过头躲过季淮奚的手,恨恨地又理了理自己的碎发,像是极度嫌恶方才被他碰过。
“我不信。”
季淮奚持剑狠厉一扬,漫天灵气轰然成型,透明的结界丝丝缕缕缠绕着,笼罩住整方院落,霎时便将整座屋舍牢牢封死。
下一瞬,他指尖燎起赤红烈焰,将她体内的隐魄诀生生抽出,焚作飞灰。
“季淮奚,你……”
闻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季淮奚指尖疾点,数道灵气精准落向她周身穴道,闻鸳浑身力道尽数散尽,只能虚软地往他怀中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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