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控制不住地颤着声自言自语道:“怎会,怎会这样,他……”


    “唉,我见你是晏师兄的身边人,我才好意提醒你,可千万不要靠近那……”


    “靠近那朔晖堂,是么?”


    背后传来一道阴森冷寂的声音打断了道士的话,死气沉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闻鸳背脊一阵发凉,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一点点回头望去。


    季淮奚一身紫袍广袖迤逦垂落,墨发松松束起,一支紫玉簪斜簪发间,耳侧悬着一枚小巧紫玉耳铛。


    紫衣、紫簪、紫玉耳铛相映,整个人不带半分人气,不似凡尘修道之人,像从暗夜冥雾里走出的艳鬼,冷诡又蛊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怨夫 千里寻妻


    “你们慢聊!我且先行一步!”


    那碎嘴子道士一见到似鬼非人的季淮奚, 吓得立刻丢下闻鸳就跑。


    闻鸳抿着嘴蹲下身拾起包袱,正欲转身离去,那抹紫影却像鬼魅般掠至她身前, 抓着她的手腕阴侧侧问道:“你为何不怕我?”


    他的青丝凌乱披散着,苍白失血的面容上, 仅那点朱砂红得妖异刺目。


    怕他?闻鸳嗤笑。相比于怕他, 更想问问季淮奚是不是有异食癖, 居然把那具“尸身”焚成灰还给吃了。


    既然决定死遁, 那就千万不能再像上次一样露馅。闻鸳思忖着,决定拿出乾真宗一贯的恶霸作风。


    她带着怨气使劲踹了季淮奚一脚, 奋力挣脱着被桎梏的手臂, 大声嚷嚷道:


    “给我放开!我可是凝真阁晏师兄的身边人!你小子要是耽误了我给晏师兄送吃食,晏师兄定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闻鸳七扭八扭着身子, 见季淮奚依旧紧抓不放, 正要朝他的手吭哧狠咬一口时,手腕却被骤然脱力放开。


    闻鸳一下子往后趔趄了几步, 重重地摔在地上。


    “鸳鸳,你不在了,可你一向放在心上的晏师兄,却丝毫不在意你。”季淮奚墨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恍若失神般自语着。


    闻鸳望着季淮奚疯魔扭曲的模样, 整个人都怔住忘了爬起身。她才发觉, 季淮奚穿的紫袍竟是女修才会穿的。


    他为何会穿女装?


    一股悚然顺着闻鸳的脊背直往上窜。


    不过须臾,季淮奚忽的抬头,眼神涣散,笑意却浅浅挂在唇边,一遍遍摩挲着耳间那枚紫玉耳铛, 动作缠绵又诡异。


    他微微垂颈塌下肩膀,眉眼刻意放柔,生生拗出一副女子般柔婉缱绻的神态。


    只听季淮奚细着嗓子笑道:“夫君,你总忘了,我和孩子在等你。”


    语调绵软娇柔,全然是女子的腔调。


    笑着笑着,季淮奚又抬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夫君,你为何那日不愿回答我问你的话?你为何在我坠崖时与怜镜在一起?你可知我那残余的半截尸身躺在崖底,等了你好几日,你才找到我和孩子。”


    闻鸳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攥紧手中的包袱,并未再看向身旁那陷入臆念中的人,只毫无波澜沉声道:“道友可是在唱戏?唱的真好,可我不想看也不想听,给我武小郎速速让道!”


    闻鸳装腔作势完,还是忍不住偷瞄季淮奚:他这个疯样子,要是用驰光剑砍她可如何是好,毕竟自己的双截棍肯定斗不过灵剑的。


    这样想着,闻鸳抱紧包袱扭头就跑,狂奔了几步,心中的气依旧咽不下,她顿住脚步回首怒骂:


    “惯会装深情!听你方才提到的怜镜,应是个女子吧?你定是和那女子纠缠不清又做了负心事,怪不得你夫人和孩子都不要你!”


    “你说什么?”


    一双手紧紧掐上了闻鸳的脖颈,力道大到几乎将她身子提起来。闻鸳死死扣着他的手,正要窒息间又被他狠狠丢掷在地上:


    “勿要以为你是晏骧的近侍,就可如此猖狂。”季淮奚冷声道,眸光阴寒如刃。


    闻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罢了,总归认一下怂也没什么,待呼吸顺畅了些,她连忙假意拱手讨饶:“我有眼不识泰山!好、好汉饶命!”


    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捋着气,闻鸳久久不见季淮奚有所举动,疑惑地抬头望他,却见他定定地也回望着自己,眼中一片空茫。


    “武小郎,拿好你的包袱。”季淮奚神色淡淡无波。


    闻鸳一把夺过来,快步小跑着往前奔去。


    不行,照这架势,她在这鹤鸣山还是不能再多待了。闻鸳跑了几步,就又折回了凝真阁。


    “娘亲,不是说去炸油饼的吗?油饼呢?”三花从晏骧膝头蹦到闻鸳身前,小鼻子使劲嗅着。


    闻鸳将三花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晏师兄,本是想多待两日,只是……我总归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先回埭桑村吧。”


    “小鸳,我说过不用担忧被那你厌弃的人发现,季师弟有怜镜陪着,应不会叨扰到你。刚来就要走,三花定要闹腾我好几日。”晏骧面容似有为难。


    “对呀对呀!我舍不得娘亲,爹爹更舍不得娘亲!”


    三花立刻附和道,心中得意的不行:爹爹平日里总说它不机灵,可爹爹教它说的那些话,它都好好背下来,今日一字不差地说给小鸳听了。


    “好……那我明日再启程吧。”闻鸳望着三花满是乞求的猫眼,只得答应。


    晏骧展颜温和一笑:“既如此,小鸳便在凝真阁歇息罢,就勿要去和道观其余弟子共寝了,以免让人起疑。我阁中有一内室早已备好,小鸳今晚可歇在此室。”


    待闻鸳缓缓点头应下,抱着三花去了内室。晏骧唇角笑意骤然敛去,面色阴翳冷寂,他对着从暗处现身几名暗卫,语气阴沉道:


    “小鸳在埭桑村一事,务必不可让他人知晓,故为此,你们现下便去将那把小鸳从埭桑村接来的道士,以及给小鸳送信的几个道士,悉数都杀了。若尔等胆敢走漏风声,我会让你们,比死更痛苦万分。”


    烛火摇曳映着夜色,凝真阁内一片静悄。


    闻鸳静静卧在榻上休憩,待心神安定,她抬眼环顾整间内室,才惊觉屋内布置极尽富丽奢华。


    描金的鸳鸯屏风、鸢尾紫云锦毯、飘着苍术香的鎏金香炉……处处皆是千金难寻的雅致华贵。


    闻鸳戳了戳怀中正昏昏欲睡的小脑袋:“三花,这内室是不是晏师兄布置的?”


    三花睁开睡意朦胧的圆圆猫眼,“喵”了一声点点头,认真道:“爹爹说要让娘亲住的舒服惬意,忙前忙后亲自寻来了这些器物呢,可娘亲回来了一日就又要走了。”


    晏骧他……闻鸳心中五味陈杂。


    见闻鸳长久不语,三花又八卦地趴到闻鸳耳边,幸灾乐祸地接着道:“娘亲,你可知晓鹤鸣山有一道士,和那年我们在墓室中遇到的道士长得一模一样?”


    三花这是说的季淮奚?


    “嗯,娘亲记得的。”闻鸳点点头。


    三花听闻鸳如此说,立刻起了兴致:“前几日我有遇见他,他求着我,让我告诉他娘亲平日里都会与我说些什么。”


    它又喜滋滋地接着说道:


    “我说,娘亲平日里都在念叨着爹爹如何体贴疼人,说总有一日要嫁给爹爹,再生个娃娃和我一起玩!哼,我才不给他机会觊觎娘亲呢!”


    闻鸳摸了摸三花高高扬起的猫尾,良久才挤出笑容道:“三花,真有你的。娘亲都不知道是要谢你,还是要骂你了。”


    ……


    翌日清晨,闻鸳哄了眼泪汪汪的三花许久,才将它放到晏骧怀中。


    晏骧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温柔中又带着一丝落寞道:“小鸳,本以为你这次回来,能陪我过完生辰再走。”


    望着晏骧黯然的神情,又想到那雅致华贵的内室,闻鸳心绪纷乱缠绕着,愧疚、为难交织在一起——


    这三年,晏骧为她每年过两次生辰,可自己却从未给他送过一次生辰礼。


    纠结了片刻,她垂眸轻声道:“晏师兄,不如三日后你生辰那日,你来埭桑村吧,我陪你过生辰。”


    “小鸳,我定会赴约。”


    晏骧心中翻涌着极致的欣喜:看来这次让怜镜随同一道去燕雀山,此计甚是行的好。


    与晏骧道别后,闻鸳出了凝真阁便步履匆匆往后山去,踏云舟已在那处备好。


    “武小郎。”


    季淮奚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眸光幽深晦暗,冷冷地唤着她。


    “干嘛!我家中老母抱恙,晏师兄许我回家几日,你拦住我可有要紧事?”


    闻鸳心中一紧,但还是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故作平静地开口。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缓步至她身前,道:“你的发带。昨日你跑的匆忙,从包袱中落下了。”


    闻鸳佯装镇定地接过那男子发带,却忽觉指腹一痛,扬起手仔细端详,却并未见伤口。来不及多想,闻鸳将那发带往包袱中一塞,就往后山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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