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灵光缠上脚踝,温柔地裹挟着两人缓缓升空,周遭的沙丘、风沙、天际,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化作虚无的光影。


    季淮奚忍不住轻轻抬起手,想要拂去她鬓边的沙粒,可看到闻鸳微微颤抖的肩头,指尖悬在半空,还是顿住。


    灵光终究裹挟着两人冲破漫天的黄沙,眼前的荒漠彻底消散,再睁眼时,他们已出了千重归灵塔。


    闻鸳刚出了塔,就看到托塔于掌心的晏骧,他身后跟着几名乾真宗弟子,面容沉郁阴冷,仿佛又变成了那还在上京时苏池陵的模样。


    有一弟子打破沉默,抚掌说道:“正可谓师兄配师妹,天生是一对。闻鸳姑娘,晏师兄可是在这塔外等你许久了,还忧心你在塔中受了罪,特意亲手熬制了这灵汤。”


    “小鸳,喝了它。”晏骧递过来一白色瓷碗,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闻鸳看着那碗中棕褐色的汤药,忆起了荒漠中老者的话,心中有些窒闷:“我就不喝了,以后我也不想喝。我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刚走了一步,便有黏稠的东西似从腿根处汩汩流下。闻鸳惊的倒吸一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眼晏骧——他一向五识灵敏,应不会发现吧?


    闻鸳不敢再多想,撇下季淮奚和一众人,赶紧往自己的院落跑。边跑边在心里腹诽着:这季淮奚,不是说用修为帮她吸纳了吗,怎会……?


    “娘亲!娘亲!你跑什么呀,爹爹天天守着塔等你,你怎的一出来就如此冷情?”三花见闻鸳逃的慌忙,急急从晏骧肩头跃下地去追闻鸳。


    小鸳,娘亲,爹爹……


    季淮奚在心里默念着,眼中浮上一丝戾气。


    “本就只是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能活于世已是实属不易。师弟,你还要去和那本该就不属于你的人纠缠不清吗?”


    晏骧让随从的弟子退下,这才回身冷声说道。


    “你都听到了?”季淮奚抽剑出鞘,心中已有杀意。


    晏骧骤然捏碎了手中的瓷碗,厉声道:“是你步步引诱小鸳,知道她一直对谢敛尘心中有愧,便如此用尽卑劣手段!”


    “师兄不也在鸳鸳面前装的清正端方的模样?师兄就没引诱过,就没用过手段吗?”


    季淮奚踩着那片片白瓷片来至晏骧身侧,似叹息般轻声说:“可师兄,有得到鸳鸳的怜爱吗?”


    剑影纷纷,他又一剑斩杀一只姿态扭曲袭来的蛊虫,笑道:“哦,我忘了师兄不仅没得到鸳鸳的怜爱,甚至也看不到鸳鸳眼中仅有我时,那铺天盖地的爱意。”


    “师弟莫不是在荒漠中被风沙迷了心智?既已出塔,就勿要再沉沦在塔中的荒唐事中,小鸳也说过,出塔后,你们二人便再无纠葛。”晏骧俯身拾起那被驰光剑斩的支离破碎的蛊虫,纳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鸳鸳不会弃了我。”他紧紧盯着晏骧阴郁的面容,收剑回鞘,离了凝真阁。


    “来人。”晏骧久久伫立在原地,良久才开口。


    门外守着一众弟子立刻进了凝真阁,跪伏于地沉声道:“晏师兄有何吩咐?”


    “杀了衡寂,焚毁千重归灵塔。”


    ……


    闻鸳缓缓沉入水中,看着浴桶上蒸腾着的丝丝白雾,她觉得心中的纠结若是也能如这雾气般,一吹就散就好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淮奚,以及做了那些事的晏骧。


    三花忙的不得了,一会儿给闻鸳抹香胰,一会儿用自己的猫爪给闻鸳梳头发,又只有巴掌大,好几次差点掉在浴桶里溺水。


    看着三花第四次掉在了水中,闻鸳把它捧起来,无奈道:“好了三花,不要再服侍我了,我一点事都没有。”


    三花眨着圆溜溜的猫眼,瘪着嘴似要流下眼泪:“娘亲就不要再装了!我明明看见娘亲身上到处都是红痕,定是在塔中被欺负了!”


    它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委屈,两只猫耳也搭下来:“而且娘亲进塔前还不能走路,出塔后就能跑了,我看娘亲方才腿间好多白白的东西,娘亲定是在塔中为了学走路吃了不少苦!”


    “娘亲,你怎么脸红了?是水太烫了吗?”


    闻鸳一把捂住三花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可是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酡红着脸小声对它说:“三花,娘亲其实是去塔中闭关修炼的,身上印记皆是修为突破时印上的,至于那白白的……”


    三花听她“咳咳”两声,声音越说越小,只得好奇地凑上耳朵去听,只听得娘亲说道:“总之,你千万不要和他人提这些事。”


    三花连连点头:娘亲修为大增,能跑能跳,定是得了修炼秘籍,它当然要帮娘亲瞒住这个秘密,不然其他弟子都来和它三花抢着学怎么办!


    闻鸳沐浴完后,将已经熟睡的三花照例放在床榻一角,正梳笼着自己的头发,却听得寂静的夜中,穿来几声敲门声。


    她又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见晏骧正捧着一碗药汤在门口候着。


    “喝了它。”


    和下午一样的说辞,他依旧不容置喙地递了过来。


    闻鸳看着那还在飘着热汽的药汤,心中却有些不寒而栗——


    在千重归灵塔中,衡寂的至善心魂曾告诉她,她的血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


    她本以为在踏云舟的那一碗,是第一碗,也是最后一碗。可没想到,晏骧他,后来依旧取了那么多道士的性命吗?


    她垂下眸,不再看晏骧那双空洞的双目:“我下午已经说过,我不喝。”


    闻鸳见晏骧慢慢地收回递药汤的手,本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推辞,却听得他讥讽地说道:


    “怎么,怕我给你的是避子汤?怕你与季淮奚珠胎暗结,怕我扰了你们的郎情妾意?”


    闻鸳错愕地愣在原地。晏骧他这三年,对她从未有过如此的语气,他虽然依旧和在上京时那样,阴郁不多言语,却待她与三花温和了许多。


    “你明知你和他是何种关系,却依然一见到季淮奚就情难自抑,行了有悖伦常之事。怎么,缠绵了数十日还未放下吗?闻鸳,你是做了三花的娘亲还不够,还想再与季淮奚诞下骨血,再做一回娘亲?”


    晏骧感到自己端着瓷碗的手剧烈颤抖着,心似被蛊虫咬了一般疼痛,痛到,他感觉一直失明的双目,此刻也似要流下血泪。


    “我并未是担心这是避子汤,也并未是想着再做一回娘亲。”闻鸳拿出一方帕子,擦去晏骧手背上被溅出的药汁。


    “只是我担心,为了这碗灵汤中,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晏师兄,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取人性命?”闻鸳还是问了出来,虽然心中已知晓答案。


    晏骧听及此,手中的瓷碗陡然掉落。只见那褐色的汤汁洒落于地后,慢慢浮起一缕红色的烟雾。


    像极了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剿魔 怀妊?


    “我来捡。”


    晏骧拦住闻鸳想要捡起碎瓷片的手, 蹲下身慢慢地拾起一片片碎瓷。


    月上中天,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声。晚风掠过,晏骧亲手为她扎的秋千, 在夜色里轻轻晃荡着。


    她从未坐在那秋千架上。她这三年来大部分时光,都是守在院落中谢敛尘的衣冠冢旁。


    “小鸳, 我不知衡寂的至善心魂与你言语了什么, 可我这三年, 从未滥杀无辜。既然我答应了你, 就不会违背诺言。”


    晏骧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面容憔悴, 眼底一片青黑。话音落,他轻轻一叹, 垂首俯身, 指尖摸索着捡拾满地碎瓷。


    全然没了往日乾真宗那位矜贵清冷大师兄的模样,此刻只显得满身颓败。


    闻鸳见他的指尖被瓷片割的鲜血淋漓, 却依然执着地捡拾,她也蹲下身,将方才的帕子于他手上包扎好,轻声道:“晏师兄,在我家乡有这样一句话,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晏骧将受伤的手背过身去,攥紧了那方帕子——


    她的春闺梦里人……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心里一隅有他晏骧。若是硬强迫她, 以小鸳这样烈的性子,定然只会把她推的更远。


    谢敛尘他以后,会有名扬天下的乾真宗。难道小鸳,也要给他这乞儿出身的花娘之子吗?


    他心中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小帕,忆起了在上京墓室时,谢敛尘苦苦哀求闻鸳不要弃他的话语。


    不如学学谢敛尘那装模作样的姿态好了,虽然谢敛尘那副作态,属实恶心矫揉做作。


    这般想着,晏骧捂住了自己的双目,声线轻颤:“小鸳,我知道自己以前太过纨绔,见谢师弟能下山历练,我身无修为,心羡不已,便也用隐魄诀去了上京,还给你下蛊,让小鸳说心疼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但我这三年,从未取过任何道士的灵核来熬什么灵汤。小鸳与我相处了三年,真的竟要听信那衡寂心魂的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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