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奚抽剑出鞘,出了岩窟。


    岩洞透进点点微光,闻鸳睡眼朦胧地睁眼,却感觉一向经脉滞涩的小腿,此刻竟似有了些许知觉。


    一条蛛足被丢到她腿边。


    季淮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蛛妖已被我斩杀,我用自身灵力渡入了这蛛足灵骨,眼下,妹妹应是能走路了,若是还不能走,我再炼化几条。”


    他浑身都是血污,面容满是疲惫,应是与那蛛妖厮杀了一夜。


    “你,可有受伤?”闻鸳心像被骤然捏了一下。


    她宁可就拖着这副残躯,也不愿季淮奚如谢敛尘一般,再为了她而受伤。


    还未听得他回答,洞口处,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自沙渊深处爬来,身形庞大可怖,甲壳暗沉泛着幽红纹路!


    听闻这荒漠蛛妖一雄一雌,应是昨夜他斩杀了其中一只,现下另一只雌蛛妖寻仇来了。


    来便来,多杀一只罢了。季淮奚冷笑着拿起驰光剑。


    剑光凛冽破尽黄沙,那雌蛛利爪横劈,蛛风呼啸,却在与驰光剑缠斗厮杀中,被尽数拆解攻势。


    几番激斗,季淮奚寻得破绽,一剑穿其腹,彻底斩杀雌蛛。


    可就在雌蛛躯体颓然坠落的刹那,它残存的妖力骤然爆发,腹间猛然喷涌出漫天淡绯蛛丝。


    细密缠绵的蛛丝毫无章法席卷而来,却又精准缠上二人手腕,丝丝缕缕顺着皮肉悄然没入肌理。


    “这是……牵情蛛丝。”季淮奚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闻鸳看着手腕处隐隐泛着的绯色光芒,疑惑道:“这是何物?”


    “牵情蛛丝,会让中丝之人心绪全然被彼此牵引,忍不住心生贪恋。且此妖丝无解,短时间内无法强行斩断,只能任由情愫疯长,滋生浓烈的爱慕。”


    闻鸳心中一惊,她看向同样中丝的季淮奚,却见他也紧盯着自己,眼中已然不复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暧昧 正人君子


    闻鸳实在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先是鬼域密林里兔妖的索欢引, 再是这荒漠中蛛妖的牵情蛛丝,合着这修真界的妖,整日里都忙着修炼这种东西了是吧, 怪不得谁都打不过!


    这到底是红娘还是妖啊?!


    她戳了戳手腕处的绯色蛛丝痕迹,却并无感到传说中的脸红心跳、浑身燥热。


    “季淮奚, 你是不是又在胡诌逗我?”闻鸳有些无奈地问道。


    却见他目光依旧沉沉, 眸中似翻涌着几分难掩的欲念与渴求。闻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磕磕巴巴道:“你、你别这样!我是老、老实人。”


    季淮奚背身而立, 闭眼喘息了片刻:“你是老实人,我也是正人君子。”


    话毕, 他又转回身来, 驰光剑随意搭在肩头,唇角一扬, 笑着开口:“听怜镜提起, 你和谢敛尘在月湖村时曾同屋而眠,还共握驰光剑入睡。”


    “妹妹这也太老实了。”季淮奚啧啧赞叹道。


    他一身玄色劲装, 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出鞘的剑,又带着未被磨平的锐气。


    看着季淮奚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闻鸳很想踹他两脚。


    “对了,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怎的突然就又能开口说话?”季淮奚来到她身边蹲下身, 认真地瞧着闻鸳, 一副洗耳恭听准备吃瓜的模样。


    合着她已经与季淮奚说了两日的话,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闻鸳也认真地瞧着他,关切地问道:


    “季淮奚,你的神魂……是完整的吗?”


    闻鸳觉得自己问得很委婉了,下一句她没有敢问——她想问这缕神魂是不是有残缺。


    “完整。完完整整的正人君子。”季淮奚咬牙切齿道。


    他站起身, 望向岩窟外渐弱的风沙,对闻鸳道:“我去寻些吃食,这千重归灵塔一时半会儿应是出不去。待我出塔之日,定要去找那偷袭我的衡寂老朽算账!”


    闻鸳见季淮奚出了洞口,扶着岩壁打算尝试走路。


    小腿虽已不再萎缩蜷曲,但三年未曾下地走,闻鸳吃力地迈了几步,已是累到额角渗出汗水。


    闻鸳又咬牙往前挪了一步,却见季淮奚去而复返,在洞口背光而站,也不知看她走路的狼狈样子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将驰光剑递给闻鸳:“剑留给你,别回头在洞里被妖怪给叼走了。”


    “我,我不要。外头的荒漠比岩窟凶险多了,我在洞里很安全的,季淮奚你还是把剑带着傍身吧!”闻鸳下意识地想把驰光剑推回去,却忘记自己还扶着岩壁。


    闻鸳一个重心不稳,正要脸朝下摔到地上时,季淮奚扶住了她。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闻鸳就这样扑进了季淮奚的怀中。他的手圈着她的腰身,她深埋进他的胸膛。


    手腕上的牵情蛛丝,悄然泛起绯色光芒。


    季淮奚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这三年虽从未亲近女色,但此刻的拥抱,却是那样地熟悉,那样让他眷恋。


    呼吸一下子紊乱,季淮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谢敛尘残存的感情,不是他的。


    可手却一直搁在她细细的腰肢上,未曾离开。


    而闻鸳心中却纠结着方才扑到他怀中的举动——自己“老实人”的形象应该是彻底崩塌了。


    这个时候装不在意是最好的。闻鸳这样想着,边尬笑着说“我若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边想向后退。


    却发现离不了季淮奚的怀中,腰被他的手紧紧桎梏着。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季淮奚。


    “我只知谢敛尘为救你身死后,你随他的师兄一起回了鹤鸣山。你为何后来,会变成这副模样?”他轻声开口。


    看着他眼尾与谢敛尘一样的泪痣,闻鸳怔怔地说道:“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谢敛尘。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闻晔的儿子,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谢敛尘于她,身份有很多,朋友、知己、恋人、兄长……但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是她无法割舍的。


    “嗯,觉得对不起谢敛尘,然后呢?”


    闻鸳感到季淮奚拥着她的手似紧了紧,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然后,我就用驰光剑伤了自己。”闻鸳笑着说道,“不过幸好我没有死成,若死了就一切归为虚无,我后来渐渐发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因为我每日都会想起他……”


    “这让我生不如死,这样对我最好。”她的声音带着怆然,似一阵轻飘过的风。


    闻鸳站立了许久,小腿不免有些颤抖,感到身子沉沉地往下坠,正欲扶着岩壁重新站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膝下穿过。


    她被季淮奚横抱起,放在了一块圆润的小石上。


    “你就坐着好好休息,我寻了吃食就回来。”他不容分辨地把驰光剑放在她身侧,就出了岩窟洞口。


    不过片刻,季淮奚又折了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武功这么差,别等我回来时,你连人带剑一起被妖怪叼走了,我可宝贝着我的驰光剑。”


    “只能把你带在身边了。”他语气似勉为其难。


    “上来,我背你。”


    闻鸳见季淮奚背过身去蹲下。他的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利落的高马尾垂在身后,发丝顺滑如墨锦。


    她踟蹰了会儿,终究还是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


    “你为何这么轻?”


    季淮奚背着闻鸳在荒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沙漠广阔茫茫,却未见一点飞禽走兽。


    季淮奚背着闻鸳走了许久,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想,应是背上的人太轻的缘故。


    听季淮奚这么问,闻鸳忆起和谢敛尘在月湖村的日子。


    那时她刚喜欢上他。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特别注意在初恋面前的形象,于是每次都会装矜持不会吃太多,而谢敛尘这个木头,回回都问她是不是他烧的饭菜不好吃。


    闻鸳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后来,自谢敛尘身死后,她也一日日地消沉下去,身子拖成了这幅模样。


    闻鸳不愿再提及这些让她痛苦的往事,她小声地回道:“因为我为了让身量苗条,故而吃的少。”


    身量苗条。


    季淮奚眼前无端就浮现出那细细的腰肢——两掌就能堪堪并握住,纤弱的仿佛一折就断。


    他在想些什么?!


    季淮奚猛地顿住了脚步,有些懊悔背着闻鸳一道出来,让这牵情蛛丝更乱他心神。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他如此心绪纷乱,闻鸳却一点没见有何反常的举动。


    闻鸳伏在他背上,目光落在季淮奚颈后的那道弯月状胎记处。


    “我爹负了你娘,你可会恨他?”闻鸳迟疑着,还是开口问他。


    她更想问,可会连带着她一起厌恶。


    “人死如灯灭,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罢。相比于你爹,我更恨那将我娘打致重伤,还给她下药卖入花楼的道士,只是一直未曾打探到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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